《凤君》依文

31、身在福中

　　风雪月这才明白了师父常年不作为的苦心。

　　她这两日不过是同洛疏驱逐了一只精魂，使曾仪与老妪母子免受其害，也不费什么功夫，比之当年她远赴淮州降服妖龙，此实乃小事一桩，竟就传得家喻户晓、满城皆知。以至于一大早的这么些人来客栈堵她，也不为别的，只为瞻仰仙姑风采。

　　富裕城镇就是不一样，一个二个的都闲得很。

　　倘若师父定期派弟子下山，捉一两只妖，除一两只魔，保卫黎民百姓，护佑一方水土，只怕祁望山下日日都要人满为患，围得水泄不通。送吃送喝的有，赠衣赠物的有，单纯好奇瞧一瞧的有，别有居心闯一闯的有，乃至于献上身家性命的都有。

　　修行之道讲究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若如上述，那可真是大相径庭，背道而驰了。

　　当下此时，风雪月好容易以谢绝打扰为名，打发走了一众观瞻者，迎面却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虽则是位美人，但这美人跪在地上泪流不止浑身发颤，让她感到很是头疼。上回的那个丫鬟依然在哀哀戚戚的美人身旁服侍，倒算得上是主仆情深。

　　按照方凝霜所说，她而今已是全城人的笑柄，茶馆老板也不敢留她，唯恐她带坏了茶馆的名声。想来她唯一能容身之所，便只剩烟花之地了。然而她不愿去，不甘舍下这副身子。

　　风雪月沉思片刻，神情认真地劝道，“以你这等容貌姿色，嫁与个达官贵人应不成问题，虽说只能是小妾，但眼光放好点，选个知情识趣之人，也不至于薄待了你。或是嫁入豪门富户，后半辈子也能衣食无忧。再要么你去个无人认得你的地方，重新开始，或许能遇一良人，相伴一生。”

　　方凝霜像是怔了一怔，随后身子颤得更厉害了些，“奴这颗心，今生已给了公子，再容不下旁人了。”

　　合着还是为了洛疏来的。

　　风雪月敛容道，“那依你之见，怎样为好？”

　　方凝霜泣不成声，“奴只愿…与公子共度良宵…只一夜…奴便是死也甘愿了…”哭声稍止了止，信誓旦旦道，“一夕之后，奴绝不会再来纠缠公子与夫人，从此往后，再不相见。”

　　合着这姑娘是沉溺于美色，无法自拔了，这等恬不知耻的话也说得出口，真不知该说她没脸皮的好，还是没脑子的好。

　　风雪月心下厌恶得紧，看着方凝霜那张楚楚动人、惹人怜悯的脸，越发觉得恶心，但理论上还是该问问当事人的意愿，便转头向洛疏道，“你待如何？”

　　洛疏由始至终不曾瞧过方凝霜一眼，只在一旁斟茶饮茶，不想风雪月会这般问询他的意见，他心头却忽起一股无名之火，声色深沉道，“你这么问，是想我同情她，给她一次机会，让她了却遗憾？”

　　风雪月心里突突地跳了起来，“我没这么想，你别…”

　　你别跟我怄气真答应了她。

　　洛疏不等她把话说完便道，“可惜我在此事上不能如你所愿了。”起身拂袖离去。

　　风雪月感觉他那宽大的衣袖隔着空气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回身向方凝霜道，“你都看到了，他是什么态度，不用我多说了吧。上回你已是自讨没趣，而今落得这步田地更是你咎由自取，不想还不死心，竟又上门来哭求与洛疏一夜巫山，你未免也荒谬得太过了。”

　　言辞愈发狠厉，“你本身便是生得一副花容月样貌，想必自抛头露面以来，有不少显贵豪绅对你一见倾心，愿为你抛却整副身家只求一亲香泽，可你曾应了？”

　　方凝霜的泪凝在柔弱脸庞上，神情有如唱到一半戛然而止的皮影戏，收不得，平不得，亦无法再继续唱下去。

　　风雪月整整裙摆接着道，“你是最能体会此等虚妄真心之人，你深知情至如此断不会长久，一时兴起罢了，兴致没了，情便淡了，所以你守身至今。却不想一朝瞥见洛疏之容颜，竟就情难自控，做出昔日他人待你之举。”

　　徐徐起身，面无表情道，“人贵自重，原本我只当你一时迷惘，想着你总能迷途知返，造成今日洛疏之不快，是我高估了你。你走吧，洛疏不会要你的，若你还有一丝一毫廉耻之心，便别再出现了。”

　　“夫人。”

　　方凝霜在风雪中迈开两步之时喊住了她，风雪月心想她这总归不是罪不容诛之过，不必太过苛责，便缓缓转身望向了她，看她还有何话要说。

　　方凝霜抬袖抹了抹脸，在丫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起了身，“夫人，若非洛公子待你之心至真至诚，在他心目中除你之外，再无旁人，叫奴委实羡慕得紧，奴也不会倾心至此。”

　　风雪月蹙起了眉，心里涌起一股别样的意味。有种情绪一直存在她心里，可她好像刻意忽视了，或许是她害怕面对。

　　方凝霜泪眼之中划过一抹哀色，满面凄婉依然美得动人心弦，“可叹奴倾慕之人是这世上最难得的一心人，然他心不在我这，我便是连一寸一缕的机会都没有。今日之举，是我最后不惜一切的争取，便是以失败告终，我也不悔。夫人责备我寡廉鲜耻，我认，我这一生任人拿捏惯了，难得有如此冲动任性之时。为洛公子，我觉得值得。人世悲苦，唯有与一良人相携相伴，方为真正意义上的欢喜与圆满。可惜洛公子不是那个带我脱离苦海之人。”

　　风雪月有些意外，想不到方凝霜还能反过来对她说教。

　　临别前，方凝霜问道，“夫人，您身在福中，可知福么？”

　　风雪月没有回答，只赠予她一句话，“世间悲苦，唯有自渡。”

　　方凝霜略微勾了勾唇，不再多言，自此远去。

　　风雪月亦转身往楼上去。

　　洛疏显然是在等着她，尽管他手里握着本棋谱，见她来了仍无动于衷。

　　他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面对着案几，日光斜照在他手中书页上，可他却一个字也看不清。风雪月悄悄走近，贴身靠在他背上，脑袋枕在他肩后，单手环于他腰间。

　　洛疏心中一动，声色却不动，“你这是何意？才把我推开，又想要我回来？”

　　风雪月心知他吃软不吃硬，只管紧挨着他道，“你说我把你推开，可你分明是自己先走了，我没怪你弃我而去，你倒先怨起我了。”

　　洛疏心中失笑，想她如今精明了不少，竟学会了倒打一耙。面上仍旧不温不火，“我原不想关心方凝霜之事，但关于我的方面，还是要问一句，如何，还需要我出力么？”

　　风雪月轻咳一声，“不用不用，她这会儿都走远了，往后不会再来烦你了，你尽管放心就是。”

　　洛疏抬高声调道，“哦？那我岂不是要多谢你，不然我可能得背上一桩风流债。”

　　风雪月干笑道，“怎么会，有我在你身边占着位置，谁还能挤进来占你便宜？”

　　洛疏悠悠道，“那你不是占了我的便宜？”

　　风雪月心道，得了便宜还卖乖，此人属实狡诈得很。闭眼一咬牙，“不占白不占。”

　　洛疏挪开她的手，反过身来正面望着她道，“那我也该礼尚往来。”

　　他才刚俯身低头，还没碰上风雪月的唇，门外便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

　　“雪月师姐，你在不在里面？”

　　感天动地，这是她人生中孟源头一回及时地出现，风雪月忙回应道，“我在。”抽身走向门口，亲手开了门，“孟源师弟，你怎么就来了？那木材瓦片什么的，挑选得如何了？”

　　孟源大咧咧进门，“我这几天跑了三个村庄两个城镇，看了十几家店铺，比对货色和价钱，感觉除了差别大的个别铺子之外，其余都差不多。”见着洛疏也打了个招呼，“洛师兄你也在，你们这儿可真大真宽敞，要是打地铺，能睡上十七八个。”

　　风雪月抓住重点，“你叫他什么？”

　　孟源振振有词道，“洛疏是我们无涯派的挂名弟子，按入门顺序来说本应是最小的那个，但师父说他的辈分远在我们之上，我顺师父的意，不就叫他洛疏师兄啰。”

　　风雪月诧异道，“以往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拎得清？”

　　孟源径自坐在软榻彼端，向洛疏讨了杯茶喝，解了渴后方道，“话说回来，师姐，你们这几日也未免太逍遥快活了吧？听楼下的人说，你俩都已经结成仙侣了？”

　　风雪月大步迈过去，雄赳赳气昂昂道，“平时师姐是怎么教你的？切莫以讹传讹，无事生非，凡事要有自己的认知与见解。这么明显的风言风语，你还信以为真了？”

　　孟源耸耸肩道，“下山来东奔西跑了几日，我已什么都想通了，原本我对师姐你便是敬重之心多过思慕之情，之前在山上是我太别扭了，往后我还是想回到最开始的样子。所以师姐，你不用在我面前掩饰遮掩了，从我释然的那一刻起，你跟洛师兄便是我认可的最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永远祝愿你们。”

　　风雪月整个的呆住了，熟悉的绝望感涌上心头，孟源当真是变回了原本的样子，时隔多日，竟半点不逊色于从前。

　　孟源歇了会儿提起正事，“师姐，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商量买办木材瓦片之事，是师父有任务要交代给你。”

　　风雪月讶然道，“师父又不是不知道我肩上的伤还没好，就一只手能用，我能执行得了什么任务？”

　　孟源直截了当道，“就是你跟洛师兄交过手的那个恶鬼娘娘，师父要你除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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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雪月左手指着自然垂落的右手道，“就我这样，拿什么除？”

　　孟源朝洛疏努了努嘴，“不是有洛师兄帮你么？”

　　风雪月呵呵道，“你可真有主意。”

　　孟源嘻嘻笑道，“谢师姐夸奖，我这不是必须的么。”

　　风雪月默默无言地向门外走去，孟源向洛疏问道，“师姐她…怎么了？”

　　洛疏含笑道，“没什么，可能是饿了，出门买点吃的。”

　　孟源“哦”了一声，“那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吧。”

　　洛疏颔首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