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30、仙侣

　　醒来又是腰酸背疼的一天。

　　风雪月单手伸了个懒腰，惊奇地发现洛疏还睡在美人榻上，蚕丝被轻轻拢着，呼吸声十分细微。她蹑手蹑脚地下床，走到洛疏身前蹲在美人榻旁，默默端详他睡颜。

　　晨曦从窗纸间的缝隙中钻进一缕，轻覆在洛疏腰腹间，空中尘埃未定，清晰可见。他睡得很静，好像生怕打扰到谁似的，维持着一个姿势动也不动。这美人榻虽有三尺半宽，可他只躺在偏右侧的位置上，风雪月甚至觉得，若她也睡在这上头，洛疏可能丝毫不会觉得拥挤。

　　当然，那是在洛疏对她全无兴趣，把她当空气的前提下。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平日里他虽韬光养晦，沉静内敛，从不刻意张扬，但他不容忽视的气度与生俱来，加之样貌出奇得好，既文雅清秀，又不显得女气，甚还隐隐有种不怒自威的架势，所以默默无闻这一项与他向来是不沾边的。此刻大约是他最不引人注意的时候了，饶是如此，风雪月还是一眼便望见了他。如此开阔雍容的房间里，宝琴玉笛、花樽香灯摆了满屋，墙上挂着文豪名画，窗上嵌了五彩琉璃，案上铺着流光锦缎，连四壁的墙上，都雕刻有镂空花纹，栩栩如生似园林之景。可他依然是最鲜明的存在，好像周遭一切都变得虚无了，不论如何华丽如何斑斓，都比不过他一抹安然侧颜。

　　风雪月满是柔情蜜意的注视大概颇具唤醒之效，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洛疏便醒了。

　　他醒来一眼看到风雪月近在咫尺的痴相竟如斯惮定，想来是静缘之心已修至出神入化的境界了。

　　风雪月眨了眨眼，憨笑道，“你醒了？”

　　洛疏缓缓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散，“嗯，你怎么在我近前？”

　　风雪月蹲得腿有点酸，便起身坐在榻上一角，“难得你醒得比我晚，我来看看你睡不醒是什么样。”

　　洛疏脸色已恢复如常，想来是气消了，“那么你已看过，觉得如何？”

　　风雪月愣了愣，“你这么直白地问我，是想我说你不拘什么样都好看得出奇么？”

　　洛疏笑了笑，“原来如此。”

　　风雪月咬了咬内唇，她还真是傻到家了，心里想想就好的话怎么就往外说了呢？

　　洛疏携起她左手仔细瞧了瞧，“还好只是脱臼，没留下别的什么。”

　　风雪月以为他是有所担心，便挺直了腰板道，“那当然了，我好歹修行了二百多年，哪有那么容易给她下阴招。”

　　洛疏轻轻放下她的手，眸中寒光一现，“我说的是还好那精魂没下毒手，否则昨夜她已魂飞魄散了。”

　　风雪月缩了缩脖子，“洛疏，你…”

　　洛疏凝望向她，“怎么了，我很可怕？”

　　风雪月立刻满脸堆笑道，“没有，怎么会，你在我心目中永远是最温柔体贴，细致周到的。”

　　洛疏容色中浮出些许疑惑，“你怎么了？”平时她可没这么谄媚奉承。

　　在他古井无波的注视下，风雪月面上笑颜僵在了嘴角，转而叹了口气道，“我其实，也会担心你。”

　　洛疏更显茫然，“担心什么？”

　　风雪月缓缓道，“之前你用幻术帮我探寻太子与昕妍的过去，其实是很费神费力的吧？我都听柳舟说了，怪不得你那几天那么贪睡，可是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而今你时刻在我身边保护着我，为了以绝后患，你主动找上祖娘娘，事先打发走了那老妪母子俩，过程中又不给我机会出手，眼下还顾着关心我手臂上的伤，你处处为我考量，可知我心里受之有愧？”

　　她昨夜想了很久，几乎连梦中都在思虑，到底洛疏为她做了多少事，承受了多少伤损，是她不知道的？在她印象当中，洛疏就像是无所不能之人，神通广大，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住他，更没什么人能伤到他，可他真是那么无坚不摧的吗？

　　这世上真有无所不能之人吗？

　　风雪月仍是叹息，“我不了解你，我对你的担心便只能是虚空中的浮尘，永远飘摇不定，落不到实处。”抬眼深深地望向他，“而你还事事有所隐瞒，只让我看到好的一面，不让我晓得你的软弱之处。我觉得自己好像在一座锦绣高阁中不断上行，等到登至顶峰，那高阁便轰然倒塌，把我埋进废墟。”

　　洛疏静默良久，忽而一笑道，“无需担心我，亦无需担心若有一日我不能再保护好你，反而会连累你。”极尽温柔地拥她入怀，“我不会，相信我。”

　　风雪月说那些掏心窝子的话时本就惴惴不安，洛疏听了却好像没什么反应，她只好揣着心肝佯装镇定地等，等得她都快要撑不住了，洛疏却总结出这么几句。她心慌意乱，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你明知道我不是怕你连累，我是…”

　　我是怕你因为我而受到难以承受的伤害。

　　“我知道。”洛疏将她搂得更紧，她便安分下来，“我的软弱之处便是你，除你之外，我再没什么可顾忌，哪怕是我自己。”

　　风雪月窝在他怀里看不到他此时极其郑重的神色，有些话听来随意敷衍，像是应付之语，实则出自真心，发自肺腑，他这寥寥数语，将用一生来证明。但若风雪月抬头望见了，只怕不会让他这么做。

　　磨蹭了半个时辰的功夫，风雪月与洛疏才从衣冠不整依偎在怀的情景转到衣着光鲜神清气爽的状态，精神奕奕地出了门。

　　风雪月穿着一身新衣，心情舒畅地坐在客栈大堂一角，琢磨今日行程如何安排。昨日正午在饭馆那顿没吃上，她心里很是计较，这会儿还略显幽怨地碎碎念，“我当时话说得那么明白，那店小二一直跟在后头怎会没听见？我就不信饭菜能打了水漂，要真是往哪儿漂了，那也定是在店小二的肚子里。”左手摆了摆，“罢了，左右我们回来时已近深夜，便是那饭菜送了来也成了残羹冷炙，没法吃了，倒不如便宜了他，还省得浪费。”

　　洛疏摇着扇子慢悠悠道，“若我记得不错，那间饭馆的吃食是不提供外送的。”

　　风雪月脸色一垮，“你不早说？”

　　洛疏微微笑道，“偶然记起，原本我也没太注意，但抱你出来的时候，我瞥见门墙边悬着一块木牌，上面写了一行字，现在想来似乎是‘本店不予外送’六个字。”

　　风雪月撇撇嘴道，“偌大一间饭馆，连外送服务都没有。话说回来，”手肘搁上桌，眼睛亮闪闪的，“你是怎么对付那恶鬼娘娘的？白日里她附身在老妪身上，靠近我时我竟未能察觉，想来该是个尤其厉害的鬼，你是不是也一时不察，才让她近了我身。”

　　洛疏神色微凝，扇子吧嗒一声扔在了桌上，犹豫地望了风雪月一眼，“她虽是附体，控制了老妪神智，但接近你我时未施以妖法，我那时便觉出古怪，可你已伸出了手。”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他的人，若非昨夜他气息不稳，那头恶鬼怎可能轻易遁走。

　　风雪月讪讪道，“我这次一定长记性，再不轻易出手了。”关切地瞅了眼左手臂，这可是她生活自理的依仗啊，可不能再有什么闪失了。转而又半掩口道，“你有没有觉得，门口那些人有点奇怪？”

　　洛疏从容自若道，“嗯，那些人从你我坐这儿起便一直鬼鬼祟祟地偷瞄，是挺莫名其妙，但他们周身并无异样。”

　　风雪月惊诧道，“你早便发觉了？”

　　洛疏理所当然道，“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风雪月默默无语，她刚刚听闻门口传来吵嚷声才注意到的。

　　洛疏又向她使了个眼色，“店小二也已张皇徘徊多时了。”

　　风雪月顺势望去，那店小二单肩披着条白布，不时用白布一端抹额头上的汗，步履凌乱，面有难色，左顾右盼，还真是一副遇着麻烦事的模样。扬手招他过来，“小二，这大早上的你流这么多汗，莫不是得病了？”

　　小二忙摇头道，“回夫人的话，小的卑身贱体，哪儿那么容易就病了，主要是门口来了好些人，都是慕二位客官之名而来，又不进门打尖住店，又迟迟不肯走，耽误小店做生意也影响客人出入。小的实在没辙，本不该来打扰二位客官，但也只能恳求二位客官过去看看，看能不能打发了他们。”

　　风雪月一口答应，“就这么回事？我去就是了。”

　　小二忙千恩万谢地引她到了门口，洛疏紧随其后。

　　杵在门口的一群人见他俩出来了，纷纷后撤让出中间一条道。

　　风雪月原不是要出去，迈过门槛便驻足停步，清清嗓子道，“你们都是什么人，围在此处做甚？”

　　人群中鸦雀无声，良久才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站出来道，“仙姑，你是救苦救难的仙姑，你身后那个是你的仙侣，你们是一起来降妖除魔的。”转头向一妇人道，“我说的对么，婶娘？”

　　仙、仙侣？

　　这孩子知道的可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