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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恶鬼娘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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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的悲剧莫过于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且还是在临用饭前。
洛疏留下一锭足银的元宝,抱起风雪月便往楼下赶。风雪月在凌乱中回头,含混不清地道,“菜…送…九枫客栈…天字…一号房…”
为着那锭银元宝之故,店小二一路跟着洛疏相送至大门前,风雪月坚信他听清楚了她说的是什么,如若饭菜没有送去,那必是其利欲熏心,中饱私囊。
洛疏亲手为她接骨,说实在的力量已是把握得刚刚好,多一分不多,少一分则接不上。可风雪月还是痛得一抽,不敢乱动。
候在一旁的医师适时上前,呈上活血化瘀类的药膏,洛疏接过,细细涂抹在风雪月手肘前后,再以浸泡过草药的热汗巾敷上,说是要敷半个时辰。
风雪月瞧着自己纤细的胳膊肘被裹得像个包子,不觉感叹道,“早知道今早不吃包子了。”
洛疏理也不理,端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饮了杯茶。反倒是跟在医师身后打下手的伙计脱口接了一句,“与包子有何干系?”
风雪月以赞赏的眼光瞅了他一眼,悠悠道,“早知道吃了便要还,当然还不如不吃。”
那伙计挠了挠头,似是不大能理解。因医馆内有旁的病人在,他赶着去招待,便没再多问。
风雪月百般无趣地半卧在软榻上,左臂不能动,右膀动不得,心下不免又伤春悲秋起来,哀叹命运无常且不公,叫她生龙活虎一女子,成了个左右都动弹不得的伤员。然而唏嘘半晌,也无有回应,眼风扫过洛疏,只见他闭目凝神,似是在静修。
也罢,便不打扰他了。
风雪月自我陶醉地想七想八想了好一会儿,意识渐渐模糊,转眼便睡了过去,还做了个梦。梦中场景是那条幽静深远的小巷,周遭没有半点声响,好像世间只有那一方天地,便是穿巷而过,也望不见红尘。她与洛疏犹在亲吻,似乎谁也不想分开,可她逐渐喘息声重,洛疏不得不暂且退开,好让她顺畅呼吸。
其实风雪月意识到了,洛疏吻她的时候一次比一次认真,接下来会发展成什么样,可以想见。这也许就是他的计策,让她从蜻蜓点水开始慢慢习惯,渐次深入,直到现在缠绵辗转,她都不觉得有什么了,再往下可能连清白都不保,甚至是心甘情愿地献了身。
猛地一激灵,她醒了。
洛疏满眼疑惑地望着她,“你都梦见什么了?”
风雪月咳嗽一声,“没…没什么…”
洛疏皱着眉头道,“可你脸上红得厉害,莫不是那精魂留有后招,你着了她的道?”说着便起身施法,一道银光搭在她手腕上,替她把了把脉,更是不解地道,“然你脉象并无异样,只是脉搏跳动得稍快了些,怎会如此?”
风雪月忙收回手,那银光随之消散。她忽然发觉左胳膊肘已能动弹自如,都不怎么痛了,颇为惊喜道,“我这手,就好了?”
洛疏却显得很平静,“看来是找对地方了,荀医师的灵丹妙药见效奇快,已将你脱臼的手臂彻底复原了。”
风雪月满怀欣喜地站起身来,“没想到市井中的医师医术如此高明,能研究出如此管用的外敷药,恐怕连温芪师叔都没这么大本事,那祖昇师叔与其巴结奉承温芪师叔,以图挖我师父墙脚,倒不如来街市之中寻一华佗再世之师,入主他那上善斋。可见在山上待得久了,不知世事变迁、人才辈出,眼界便相应地变得浅了。更可见与时俱进是多么紧要之事,仙门弟子也该常来山下走动,我们这一趟下山实是明智之举。”
远在祁望山上的温芪与祖昇,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喷嚏,分别环视四周,看看是哪个混账弟子竟敢心怀怨怼,暗自诋毁师尊。
洛疏对风雪月那一番高谈阔论不置一词,又再留下一锭银元宝,而后走人。风雪月还在思索回去之后要不要跟师父提议一下,让本门弟子们定期下山历练历练,增长见闻的同时亦能扶危济困、捉鬼擒妖,洛疏已二话不说地携她离开了医馆。她甚至都没来得及跟医师道几声谢,心里难免有些惭愧。
某人全然不顾她的感受,属实是不仗义!
风雪月原以为洛疏要带她回客栈,或是再找个酒楼饭馆之类的吃点东西,毕竟她从用过早饭到现在,粒米未进。可洛疏却将她带到了一户破落人家里,连个交椅都没有一把,油灯也不甚亮,只能杵在前院,摸黑搜捕精魄踪迹。
昨日在布庄,若非曾仪上前挑衅,她还未察觉到曾仪体内有恶鬼侵蚀的迹象。而后她给了曾仪一枚专门用来驱鬼的药丸,名为散魂丹,乃是无涯派特制的奇药之一,冤魂恶鬼对其避之不及。
而今日借老妪之身偷袭于她的,正是连夜里纠缠曾仪的那头恶鬼,也不过就是一缕精魂,竟敢在青天白日里找上仙门弟子,风雪月也不晓得,它哪来的勇气。
诚然她是被那精魂暗算了一遭,但完全是因她一时分神,没留心便伸以援手,殊不知那精魂诡计多端,利用了她的仁善之心,竟当场折了她一只手。
风雪月回想起来便心绪难平,若是正面应敌,那精魂岂会是她的对手。
洛疏适时提醒道,“切莫掉以轻心。”
风雪月表示不服,“难不成我还能再着了她的道?”
洛疏借着月光望进她眼里,“我是不想你再度受伤。”
朦胧月色犹如指缝中的流沙倾泻而下,洛疏置身其中竟显得虚幻起来,好似一伸手,他便会像水中倒影一般漾起波纹,层层飘散。风雪月与他之间不过一步之遥,可近在眼前之人,却似远在天边。
风雪月情不自禁地牵起他的手,似是有些紧张地叮嘱道,“那你可要保护好我,单凭我自己谨慎小心还不够,你得一直在我身边才行。”
洛疏笑了笑道,“当然,永生永世,我都不会再离开你。”
风雪月心底里感动得无以复加,可她总觉得这个“再”字说得有些奇怪,从相遇至今,洛疏与她不是一直形影不离么?不曾离开过,何来“再”字之说?
但眼下不是咬文嚼字的时候,随着一阵阴风四起,四下静谧无声,虚空中有一股阴邪之气逐渐逼近,显然是那精魂就要到了。
少顷,尖锐之声响起,“想不到你俩这对痴缠鸳鸯还敢主动送上门来,当真是不知深浅的蠢物,莫不是动情之人皆如此,一个赛一个的蠢。”
风雪月怒道,“你这食人生魂的恶鬼,不知从哪儿寻得此等邪煞秘术,竟还加以修炼,需知作乱凡世必遭天谴,你已触犯天规,却还不知收敛。我本不欲赶尽杀绝,只可惜你执迷不悟,那便休怪本座不留余地了!”
万丈金光乍现,天地间亮如白昼。
那精魂桀桀怪笑道,“哈哈哈…修仙派的臭姑子,你这口气倒是不小,周身金光也怪唬人的,可惜祖娘娘我不吃你这一套。”
洛疏默不作声地展开折扇,向着虚空某处施法一划,扇面上便划出一片银光瞬间打向隐匿于无形的精魂。
只听那所谓的祖娘娘惊声尖叫,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创伤,随即一声落地闷响,一团黑影如蛆虫一般挣扎于地面上不断扭动,其中还发出声音来,“你是何方神圣?区区凡人不可能伤得了我,可你若是神仙,为何屈居于凡尘女子身后?仙凡不能相恋,你便是无惧天罚,难道连她也不顾及?”
洛疏淡漠道,“本尊之事,不容你置喙。”又是一道银光扇去。
那黑影竟砰地炸开,散作黑雾。
“你若是全盛之时,本娘娘或还忌惮几分,但你眼下…哈哈哈…凭你也奈何得了我…哈哈哈…”
金光骤然消失,夜空下归于平静。
风雪月呆愣道,“她就,这么走了?”
洛疏收拢折扇,隐隐松了口气道,“她已被我打成重伤,若再不走,恐怕要命丧于此了。”
风雪月撇撇嘴道,“我还以为她多厉害,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洛疏扬了扬眉,“倒叫你失望了。”
风雪月呢喃道,“嗯,是有一点。”
洛疏正要再说些什么,胸腔内忽有一股气流乱窜,强压不下,一时半会儿竟难以开口。
风雪月见他脸色变得稍稍有点难看,忙改口道,“不对不对,我是觉得你实在是太厉害了,什么样的恶鬼精怪都抗不住你随手一挥,我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洛疏但笑不语。
风雪月亦弯起眉眼笑了笑,“不过我也没想要出手,毕竟我修为不济,可能还真的斗不过她。幸而有你在,一击重伤恶鬼,我才免于一难。”
洛疏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一言不发地往回走去。
风雪月亦步亦趋地跟着,一璧打量他神色,一璧琢磨自己方才所说是不是太讨嫌了,惹得他这般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