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28、徒生意外

　　下得山来的第二天一早，酒楼大堂近墙侧的座位上，风雪月望着满满一桌的糕饼点心小菜粥羹汤等发了呆，良久才转向身旁道，“这些都是，你点的？”

　　洛疏照旧摇着那柄扇面过于素净的玉骨扇，举止风流，神态从容，略微勾唇道，“不错，给你点的。”

　　风雪月瞠目结舌道，“我能吃得了这么多么？”

　　洛疏眼风扫过席面，声音和缓道，“每样尝一口，便不算多。”

　　风雪月立刻正义凛然道，“你这是奢靡浪费，作践他人的劳动成果，罔顾农耕之辛劳，下厨之费劲，上菜之周折，还不把银两当回事，不晓得挣钱之不易。”

　　洛疏面不改色道，“未免我罪大恶极遭雷劈，你便都吃了吧。”

　　风雪月面露惊恐道，“你是想撑死我？”

　　洛疏仔细地想了想道，“不至于。”

　　风雪月瞪了他一眼，因腹中饥饿难耐，决定先吃饱了再同他理论，便举箸夹起一只小笼包入口，鲜美的肉汁流淌于唇齿间，属实是人间臻品。整只下肚，由衷地赞叹道，“太好吃了～”

　　洛疏给她盛了半碗杏仁玉米南瓜羹，体贴道，“不烫了，趁热吃。”

　　风雪月瞬间原谅了他浪费粮食的可耻行径，低头尝了一勺，笑眯了眼道，“甜甜的，真好吃。”

　　洛疏又陆陆续续给她盛了汤，添了粥，以及将各色点心分别取其一加到她碗里，风雪月风卷残云一般扫荡而空。

　　最后满足地摸了摸肚子，“饱了。”末了还打了个嗝。

　　可席面上还有许多剩余，风雪月望向洛疏道，“剩下的怎么办？我可吃不下了。”

　　洛疏简洁明了道，“打发叫花子。”

　　风雪月顿了顿，干笑两声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总比撑破她肚皮要好。

　　吃毕早饭，洛疏携风雪月在大街小巷里四处闲逛，途径一间看着还算光鲜体面的裁缝铺，便顺手给她买了几身衣裳，皆是以简洁大方为主，又比较活泼灵动，不像昨日在布庄挑选的那两身，虽精美绝伦，却实在过于繁复且不便了。

　　风雪月得了新衣裳，自然乐得跟小女孩似的活蹦乱跳，只不过碍于形象不能幅度太大，不然一个按照凡间寿数早该行将就木三四回的老人家，拖着这副还带了伤的身子骨，在行人络绎不绝的商铺里、街道上蹦蹦跳跳，岂不有如马猴成了精，跑人堆里乱窜来了。

　　尽管她不甚张扬的蹦与跳在洛疏看来，委实像个左摇右摆的不倒翁，还是面上笑靥最为喜庆憨傻的那种，观之便心生吉祥如意之感。

　　风雪月浑然不觉地瞄了他一眼，转而以一种洞穿人心的眼神盯着他道，“你昨天是不是预先便晓得那布庄里有一年轻貌美、身价不菲的美人儿在，为此才非拉着我去那儿买衣裳的？还左右也不听劝，非赖在那儿不肯走，你莫不是故意的？”

　　洛疏起先还微有讶然，听她这么一说便只是不以为意地笑道，“我费那个心思做甚么？”

　　风雪月冷哼一声，“要不怎么解释，这城中多的是绸缎铺、裁缝铺和成衣铺，不拘哪间铺子随意选买几身衣裳便是了，就像方才那样。你偏生大老远带我直奔那布庄里去，还不是早有预料，刻意为之？”

　　洛疏显得有点头疼，抚额道，“我不过是想带你见见世面、开开眼界，何况我也没觉着那布庄多么了不得，怎就去不得了？我给你买衣裳，本当是要买最好的，那布庄里清静，也便于精挑细选，哪晓得徒生事故，贻误了重要之事，也搅了我的兴致，索性今日便来此繁华热闹之地，选些合身像样的衣物也就是了。我原是一番好意，单纯为你着想，你怎就偏有这许多胡思遐想？”

　　风雪月听了他这情真意切的剖白，顿时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委实是太不应当了，便握紧了他的手道，“当我先前那话没说过，成不？”

　　洛疏显露出一种委屈得不行，却强装无事的柔弱感，轻轻道，“听你的，你说了算。”

　　风雪月简直觉得自己不是人了，辜负了他一番真情厚意不说，还把好心当成驴肝肺，白白冤枉了他，心下属实过意不去，恰好经过一条小巷口，便一个箭步将他拐进了巷子里，冲动地踮脚一伸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她亲完便想溜，自认为补偿已经到位，洛疏却不这么想，右手一收便把她带进了怀里，含情脉脉的眼将她牢牢锁定，照着她的唇一俯身便深深吻住。

　　小巷幽深寂静，与一步之外的喧嚷红尘似乎相隔一片天地。彼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往来之行人过客大多匆匆；此端则晦暗无光，隐蔽森森，唯独可闻风雪月怦怦然的心跳声及渐沉的呼吸声，狭小的一个角落里有且仅有她与洛疏两个。

　　风雪月于混沌中不禁在想，如此幽暗隐蔽的角落她是怎么找到的啊，她竟然能在人潮熙攘的大街上意外发掘出这么一个极其适合偷情的地方，简直是不可思议，世间奇迹，难不成她有这方面的天分？

　　别了吧，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七仙女啊，我再如何不中用也不想要此等天分啊…

　　仿佛轮回了一遭沧海桑田那么长的时间，洛疏才自她唇舌间退了出来，甚至依然意犹未尽，满眼柔情地望着她道，“这才算补偿。”

　　风雪月惊了，他怎会晓得她是怎么想？洛疏见她愣怔得回不过神来，一时按捺不住，又倾身在她唇上轻点一下，“好了，快有人来了，我们赶紧出去吧。”

　　为何他这话说得如此暧昧？好像他俩当真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之事似的。

　　风雪月的思绪犹飘荡在九霄云外，人已不知被洛疏牵往了何处。待一阵饭菜香勾起腹中食欲时，她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四方桌前，桌上摆了一桶竹筷和一叠菜谱。

　　这是在…饭馆？

　　隔壁数张大小不等的桌椅长凳皆有人落座，扑鼻的香气便是由此传来，另一侧挨着的墙面上开了扇窗，窗外可远远望见城郊风光，亦可纵观长街上林立的高楼门面，风景不可谓不引人入胜。

　　风雪月醒悟过来，洛疏这是带她来用午饭了，还特地选了个楼上靠窗的雅座。随手拿起菜谱扫了几眼，俱是猜不到实为何物的菜名，诸如濯而不妖，昙花一现，比翼双飞，落叶不知秋，八仙过海闹罗汉之类。

　　洛疏见她总算回神，悠然摇着扇子道，“想吃什么都可以点，鸡鸭等羽禽类除外。”

　　风雪月撂开菜谱道，“为何？”

　　洛疏言简意赅道，“我不吃，你也不许吃，不只这一回，往后都不可。”

　　风雪月据理力争道，“这不公平！你不吃禽类吃别的就是了，我又不会光点你不爱吃的菜色，但你凭什么不让我吃，我就爱吃烧鸡酱鸭卤鸽子怎么了，要是往后都不能吃了，我干脆顿顿腌菜配粥喝米汤得了。”

　　洛疏皱眉道，“提也不准提。”

　　“你！”风雪月气得说话都囫囵，“你不讲理！”

　　洛疏波澜不惊道，“你若想顿顿吃粥和米汤，我也没意见。”

　　风雪月噎住了，她那是话赶话胡乱掰扯的，他不会还较上真了吧。

　　洛疏唤来店小二，“来两碗白粥，一份腌菜，半锅米汤一壶碧针。”

　　店小二明显地一怔，“爷，就…这些？”

　　洛疏颔首道，“就这些。”

　　店小二愣愣地看看他，再看看风雪月，风雪月深深呼吸，继而指天誓地道，“我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吃羽禽类！”

　　永别了…烧鸡酱鸭卤鸽子…

　　洛疏满意地笑了笑，目光移出窗外遥赏远景，风雪月立刻向店小二道，“把你们这顶好的酒菜通通上上来，银子不是问题，爷有的是钱！”瞄了眼洛疏咬了咬牙，“羽禽类除外！”

　　小二忙道，“好嘞，客官稍等，小的即刻就去。”欢天喜地地备菜去了。

　　风雪月悲催地单手托腮，某人真是占尽了便宜还处处苛责，亏得她那时怜悯之心顿生，竟还主动往坑里跳，实在是鬼迷了心窍，脑筋打了结！

　　正在她不断腹诽，暗自怨念之时，一老妪腾腾赶来，扑倒在桌角下，一边抹泪一边哭哭啼啼道，“求求仙姑，大发慈悲，救一救我儿…”

　　风雪月伸出左手扶她起来，“老人家，你…”

　　“你”字还未落音，那老妪便猛一抬头，瞳孔发出赤红色的光，抓住她的手狠劲一拽，风雪月一个不稳，侧身往地上栽去。

　　“雪月！”

　　洛疏瞬闪而至风雪月身下，使她顺势倒进了自己怀里。

　　那老妪尖锐地一笑，“好一对痴情鸳鸯，你二人双宿双飞便罢了，何故坏我好事？”

　　洛疏眸光一凝，老妪仰脸惨叫一声，随即昏了过去。

　　那尖细之声定然不是老妪原本的声音，只怕是鬼上身了。在座的宾客纷纷起身，惊恐万状地躲在一旁，无人敢上前探看，只听一团黑气冒出一句，“我不会放过你们的！”而后在空中散尽。

　　洛疏神色转缓望向怀中人儿，“伤着没有？”

　　风雪月龇牙咧嘴道，“我的…左手也…动不了了…”

　　似乎是脱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