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27、招蜂引蝶

　　城中最为锦绣华丽的一条大街上，因是员外千金、官家小姐来得多，故而排场虽大，行客却少，零零散散有几个闲逛至此之人，基本上连商铺的门也不敢进，生怕冲撞了贵人，或惹得某位小姐不快，便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礼，下跪磕头也求不来宽宏饶恕。

　　风雪月随洛疏行至一家规模甚宏伟的布庄中，庄门前停留的一顶六人抬红粉飘纱轿颇引人注目，风雪月进门前连连回头欣赏，犹自沉浸在惊羡当中，一抬眼便瞧见一群仆从恭恭敬敬地跟在几个丫鬟身后，丫鬟们又围绕一张十分精致的棠木椅规规矩矩地列在两侧，而那棠木椅上坐着的，是一名婀娜多姿、穿金戴银的青春少艾。

　　想来门外那顶出尽风头的红粉轿子便是此女子的了，瞧她这架势应是极不好惹的，连布庄掌柜的都亲自接待，新式样的衣裳罗裙等列了三四排，她倒跟个皇宫里的贵妃娘娘似的，轻描淡写瞥一眼，慢吞吞地点一点或摇一摇头，偶尔轻抬纤纤玉手略指一指，娇气地道一声“可”或是“不可”。

　　风雪月活了二百八十七个年头，还从没见识过如此场面，当下便有些无所适从，扯过洛疏的手凑近他耳边道，“要不我们还是去别处逛逛吧。”先前她洗了澡却没新衣可换，洛疏丢给她的绸衣还是那天字一号房特别为贵客预备的。于是从客栈中出来，洛疏便径直携她来这全城最出名、最新颖的一家布庄买衣裳。

　　洛疏闻言，却是疑惑道，“为何？”

　　风雪月踌躇道，“我有点发慌。”

　　洛疏更为不解了，“慌什么？”

　　风雪月心道，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假看不出来啊，这儿有个不好惹的人在，我不想硬碰硬，这你还不明白？

　　洛疏见她不语，径自携她往一旁挂满各式衣裙的衣架旁走去。那几排约有六尺长、五尺高的漆木架子上分别悬挂了七身套装或长裙。风雪月虽是被强行拽过来的，可头一回见着如此多样且无一不华美绚丽、典雅别致的衣裳还是不由得啧啧称奇，移不开眼。

　　需知她一贯穿着随意，讲究舒适整洁，而非奢侈贵重。就连她此番下山来特意换上的常服，都是灰蒙蒙的。

　　洛疏随手指着一条间色裙向她道，“这身如何？”

　　风雪月随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间色裙白底蓝边，上身以烟粉色为主，绣有幽兰花样，下身蓝白相间呈竖条纹状，襟缀缘饰，腰束帛带，两边袖子上还搭着一条比之烟粉主色稍浅些的丝绦。如此华裳，她从未动过念想，洛疏问她如何，她只想说，“太美了，太好看了，太不合穿了，我们还是走吧…”

　　洛疏皱了皱眉，“这身不合适便另选一身，你为何非得着急走？”

　　风雪月默默无言地望着他，背后找茬的人已然来了，他不至于还浑然不觉吧。

　　只听一丫鬟娇声细气地道，“那边的，我家小姐让你俩过去。”

　　洛疏置若罔闻，指着另一条织锦襦裙道，“这身何如？”

　　风雪月苦着脸道，“你就非得在这儿给我买衣裳么？”

　　洛疏理所当然道，“此间乃是城中衣裳式样最为丰富，质量最为上乘的布庄，你若在这儿都挑选不上合心意的，你还指望去何处？”

　　风雪月无奈道，“罢了，装睡之人唤不醒。”

　　何况那人已亲自过来了。

　　先前懒坐在棠木椅上的女子声音极为柔和地道，“妾身曾仪，见过公子。”

　　洛疏面色深沉地转脸望向她，“如无必要，不必招呼。”

　　曾仪容色微变，转瞬恢复如常，低柔一笑道，“公子若是来为夫人挑选衣裳的，却是不凑巧了，方才妾身已将这布庄里的全部衣裳都买了下来。公子若不愿扫了夫人的兴，或可委婉哀求妾身，妾身若是心情愉悦，自当打赏一二。”

　　风雪月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这姑娘定是来头不小，加之年轻气盛，才敢对洛疏如此言语，但也未免嚣张跋扈得太过了。

　　洛疏神色不变地瞧着她，其实根本未将她放在眼里，“若本尊观察得不错，你早已恶鬼缠身，不得解脱了，却还有心情在此肆意妄为，同本尊作对，倒真是视死如归，不要命了。”

　　“你！”曾仪面色大变，玉指颤抖地指着他道，“你怎会知道？莫非是你…”

　　洛疏不欲与她多费唇舌，携风雪月自她身旁走过。

　　曾仪立刻喝止道，“站住！”又向一众仆从发号施令道，“给我拦住他们！”

　　仆从们听令，向着洛疏与风雪月一拥而上。洛疏只一回眸，他们便吓得不敢上前。曾仪见状，又再尖声道，“把这两人抓起来！”仆从们只得硬着头皮冲上去，洛疏没奈何挥了挥衣袖，一众人等便逆势而倒，摔了个人仰马翻。

　　曾仪大惊失色地喊，“妖怪！妖怪！”

　　为免后续麻烦，风雪月不得不站出来道，“本座乃是仙门无涯派弟子，风雪月，尔等可认清楚了！”

　　曾仪脸色再一变，“你、你是仙门中人？你如何能证明你所言不虚？”

　　风雪月抽出手来在虚空中画了个圈，一朵金色花影凭空出现，那是无涯派独有的标志——洞冥草，不过其色泽随施法之人而定。因无涯派代代传承以来，广施恩泽于世人，故此标志尽人皆知。

　　便是曾仪此等闺阁女子，也不例外。几乎是在金影出现的一瞬间，她便跪在了风雪月面前，苦苦哀求道，“求仙姑救我一救，小女子定感激不尽，便是做牛做马，也在所不惜。”

　　她这一跪，一众丫鬟、仆从自也要跪，那躲在角落里偷偷看戏的掌柜的和打杂的免不了也跟着跪了。一下子哗啦啦跪了一屋子人，场面不可谓不感人。

　　风雪月脑仁跳了一跳，敢情上午刚打发了一个愿为奴为婢的，这又来了个当牛做马的。遂叹了口气道，“有什么事起来再说吧，天色渐暗，你应该赶着回去才是。”

　　曾仪伏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仙姑，仙姑救我。”

　　风雪月自怀中掏出一枚金丹，递与她道，“你将此物服下，那精魂便不敢再缠着你了。”

　　曾仪如久旱逢雨，忙不迭地接过金丹，吞入腹中，似乎无甚特别之感，顿了顿又给风雪月连连磕头道，“多谢仙姑，多谢仙姑，先前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仙姑大人大量，不与小女子计较，还以德报怨，实为观世音转世，小女子无以为报，便是将此布庄倾囊相送，也无法报得一二。”

　　她这一磕头，一众丫鬟、仆从便也跟着磕头，连掌柜的、打杂的都应景地磕了俩头。

　　风雪月脑仁再跳了两跳，“不必如此，你起来吧，此间衣物我不会要，捉鬼拿妖本是仙门弟子职责所在，况且我还未能捉住那胆敢作乱人间之精魂，实不可收此厚礼。”

　　曾仪约莫是磕头磕得头有点晕，总算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起了身，犹自晕晕乎乎道，“仙姑救命之恩，小女子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先前她一双杏眼只看得到洛疏，这会儿倒反过来对洛疏视而不见了，不过洛疏也全然不在意，只安安分分地待在风雪月身旁。

　　风雪月淡然一笑，向其两旁的丫鬟道，“赶紧扶你们家小姐回去歇着，今晚好好睡一觉，往后便可安生了。”

　　两名丫鬟齐声道，“是。”搀着曾仪出了门，扶上红粉轿子，就此离去。一应仆从自都跟随而去。

　　掌柜的领着打杂的瑟瑟上前，涎脸奉承道，“仙尊真乃火眼金睛，一眼便瞧出曾家小姐身受恶鬼缠身之苦，仙姑宅心仁厚，大发慈悲，救人于水火之中。小店何其有幸，迎来二位仙家，惭愧先前多有怠慢，小人愿将仙姑看中之物诚挚相送以赔礼，还请仙姑笑纳。”

　　风雪月心道，曾仪要将你这庄子整个送我我都没要，又岂会无端收你两身衣裳，从我跟洛疏进门，你就没拿正眼瞧过，不闻不问，不管不顾的，何止是多有怠慢，简直是怠慢至极。清清喉咙道，“不必了，在你这耽搁了这么些功夫，说来也是我多有打扰，这便告辞了。”携洛疏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布庄出来，还未至客栈，天已尽黑了。仍旧带有温热之感的晚风呼呼吹过，风雪月抬眼望了望夜空，怅然地一叹。

　　洛疏问道，“怎了？”

　　风雪月摇了摇头道，“不是甚么要紧事，就是有种也没做什么便又过了一天的感觉。”

　　洛疏若有所失道，“日子过得充实便会觉得太快，日子过得虚无便会觉得太慢，太慢的日子我已过了太久，委实是不想再过了。”

　　风雪月呆了呆道，“我今天也没怎么花钱，你怎么好像损失惨重的样子？”

　　洛疏哭笑不得道，“原来你计较的是这个。”

　　风雪月耿直道，“倒也不是计较，只不过难得下山一趟，消磨整日却什么也没捞着，多少有点亏得慌。”

　　洛疏身形一转便避开她右肩，将她搂进了怀里，“你说的不错，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若什么也捞不着，岂不是太亏了。”

　　这你倒是揩着了油，我还是连烧鸡酱鸭猪肘子的影儿都没见着。

　　风雪月不知怎么了，竟像是被触动了一般也搂住了他，窝在他怀里声音闷闷地道，“你说你是不是太招蜂引蝶了？才下山第一天便招惹了两个大美人。”

　　洛疏因她紧紧相拥而受用地笑道，“我不是有意的。”

　　这句话是不是她曾经说过的？

　　当时洛疏是怎么回她的来着？

　　哦，是了…

　　风雪月仍是闷闷地道，“我知道你不是有意要招蜂引蝶的，可是你招蜂引蝶的本事实在是太强悍了。”

　　洛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