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26、温柔似水

　　风雪月觉得自己很无辜。

　　方凝霜对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可谓是无礼之至，她不仅没狭私报复，反而晓以大义，苦口婆心地劝解，十足是为她好，结果成功劝晕了那对主仆，结束了这出闹剧，也算是差强人意吧。

　　可洛疏却说她笑里藏刀，话里有话，气死人不偿命。

　　风雪月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好，方凝霜如此做作地表演了一番，等于是当众出了丑，不晕一晕如何收场？

　　结账时，跑堂的望向她的眼神充满钦佩，难道不是源于她的英明神武、当机立断？在场众人有的唏嘘感叹，有的错愕难当，有的沉浸在刚刚落幕的好戏当中，不断回味，她作为戏里的一角定然是最正的正派，而非洛疏那样冷面无情的反派。

　　风雪月一想起洛疏那时候冷若冰霜，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形容，便有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和洛疏心底里的挚爱有些许相似之处，那么对于洛疏而言，她便和方凝霜没什么两样。

　　左右他看也不肯看一眼，是美是丑，是善是恶，是风情万种还是平平无奇，他全然不会晓得。

　　喝了茶出门，午后时分更是赫赫炎炎，风雪月只在灼灼烈日下稍站了一会儿，额上便已浮出细密的汗。往年她一年四季都在山上，山间阴寒，要命的从来不是酷暑炎夏，而是凛凛寒冬。不过她们修行之人多少识得些暖身御寒之法，再不济将内功心法运转几个小周天，身上自然暖和许多。她为了衬得上大师姐这一身份，每年冬日都不会穿裹得太厚实，尽可能地轻衣简衫，以彰显她功力之深厚。虽然她常常冻得直哆嗦，那也是在人后哆嗦，绝不在人前失了颜面。

　　故此，她从没为耐热费过心神，当下热得香汗淋漓，却毫无应对之法。

　　洛疏牵上她的手，感觉到她浑身的燥热，唯恐汗液渗入伤口，延误愈合的时长，索性携她步入一间客栈，要了一间天字一号房，且是最高层最中央的那间，尤为的宽敞奢华，富丽堂皇。

　　风雪月看着店小二一脸涎笑，眼缝中透露出精光，一口一个“爷，这边请”，“爷，您看这可还像个样子”，“爷，您还有什么吩咐”，总觉得此人来者不善，没安好心。

　　洛疏站在房间里对窗的一侧举目四望，大约是觉得还过得去，便只向那店小二要了桶洗澡水来，旁的暂且不提。

　　店小二自是堆了一脸的笑，应承着下去了。

　　风雪月心不甘情不愿地望着洛疏道，“时辰尚早，你这么急着带我来开房做甚么？”

　　洛疏瞄了她一眼，言简意赅道，“沐浴。”

　　风雪月抽出被他紧握住的手，捂在衣襟上道，“你自个儿洗吧，我就不用了。”

　　洛疏施施然坐在榻上，“你是一定要冲凉的，若你有意与我共浴，我欣然应允。”

　　风雪月红了脸道，“为何我非要洗澡？”

　　洛疏一脸的理所当然，“你背上流了太多汗，稍微洗洗自然舒爽许多，一会儿我给你上药，不然伤口被汗浸了，不利于复原。”还得想个法子给她抗热，让她能少流点汗，总不能动辄便沐浴，一天洗个七八次的。

　　风雪月松了口气，尴尬笑道，“原来…是为着这个。”

　　洛疏忽而别有深意地望向她，“如若不是为着这个，你以为我有何图谋？”

　　风雪月脸上几近红透，竟还豁出去了一般地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青天白日的拉一个良家妇女来客栈，只要一间房间不说，第一件事便是要洗澡水来，你觉得你这意图还不够明显？”

　　洛疏扬一扬眉，“哦，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回事，大抵人人都是这么想的，难怪一路上来吸引了那么多心领神会的目光。既然我已担了诱拐良家妇女的虚名，不若坐实了这名头，你我今日且先圆了房，待来日补办婚宴，我也可恢复清誉。”

　　风雪月有如当头一闷棍，被打傻了，“你…你这思维逻辑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洛疏缓缓起身，一步一步向她走近，她则一步一步后退，直至撞上案几，再无退路。洛疏轻扶她手臂，低声道，“小心点，别磕着碰着了。”

　　风雪月别开脸道，“你别挨我这么近…我…不自在。”

　　洛疏低沉的嗓音里带了笑意，“待有了夫妻之实，你已与我肌肤相亲、交颈而卧，便不会不自在了。”

　　风雪月瑟缩着道，“不…不好吧…我…我没心理准备。”

　　洛疏撩起她的发，捏在手里轻轻摩挲，“你若体会过此间意趣，便会晓得事先再多准备，也毫无意义。我定不会让你后悔的…”

　　房间门外极不合宜地响起了叩门声，店小二不高不低地喊道，“爷，小的给您送洗澡水来了。”

　　风雪月趁机一把推开洛疏，径自开了门。店小二同另一个伙计合力搬进一大桶水来，继而殷勤介绍道，“爷，夫人，这水里除开白兰花瓣，还另有一些药草汁液掺杂其中，既不破坏香气，还可解乏消困，舒缓身心，最是适合大白天洗澡用。”

　　洛疏面色晦暗不清，缄默无声。店小二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两眼一直，手足无措。风雪月适时道，“行了，你下去吧，有什么事我会喊你过来。”

　　店小二干干笑了两声，“小的便不打扰爷跟夫人了。”领着另一伙计退出了房门，还不忘把门合上。

　　风雪月瞅着那桶飘浮着洁白花瓣的洗澡水，闻着还挺香，隔着木桶触了触水温，不算太热，这个天用刚刚好。

　　洛疏已回转了神色，带着点怅然道，“你若介意便用屏风围住，放心吧，我再如何图谋不轨，也不会用强的。”

　　风雪月心道，可你在屏风外待着也会听见动静啊，我觉得你去屋外头待着比较好。

　　洛疏不待她回应已坐在了桌前，把玩着茶杯。

　　风雪月犹豫再三，终是鼓起勇气开了口，“我能不能不洗？其实我身上还好，没那么黏腻，伤口上也没什么感觉，不如等夜里睡前再洗，洗了便能清爽入睡，岂不更好？”

　　洛疏不温不火道，“那你把这桶水的钱付了吧。”

　　风雪月愣了，“这不是你要来的水么，我都没用，为何要我付？”

　　洛疏斟了杯茶，“正因为你不肯用，我才不想付。”

　　风雪月身子一垮，撑在木桶边缘上道，“可我没带钱，出发之前你说过你全程买单的。”

　　洛疏饮尽杯中茶，平和道，“条件是你要听话。”

　　风雪月撑着木桶的手颤了颤，咬牙切齿道，“你那时并没说过有条件。”

　　洛疏依然神态从容，“现下说，也一样。”

　　哪里一样了？！

　　能一样么？！

　　身无分文的风雪月不得不屈从于某人的阴谋诡计之下，毅然决然地围起了屏风，宽衣解带，没入水中。

　　洛疏坐着的位置侧向浴桶，看似目不斜视，悠闲自得，实则时刻关注着屏风以内的动向。

　　花香清幽，水温适中，风雪月果觉身心俱舒，那店小二倒没说大话。她轻撩水波，哗啦声响，惹得洛疏心头一阵悸动。

　　虽是被迫，但还真是惬意。

　　约莫一炷香后，风雪月沐浴完毕，从木桶中起身，迈出，裹上沐巾，将一展屏风往旁侧挪开些许，再从空隙中钻了出去，躲到床上，掀开被褥盖上身。

　　洛疏不紧不慢地走来，见她如临大敌的慌张模样，不觉失笑道，“我已说了不会用强的，再者你这身子也不容我行不轨之事，毕竟你那伤还未愈，我不想弄痛了你。”

　　风雪月怎么听这个话怎么感觉古里古怪，保持戒心地盯着他道，“那你过来做甚？”

　　洛疏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瓷瓶，“给你上药。”

　　风雪月一动不动，默不作声。

　　洛疏温柔笑道，“背过身去，被子放下来点。”

　　风雪月定了片刻，徐徐转身，顺从地松开被子一头，露出光洁的肩背。

　　洛疏已在她伤处施过法，轻易不会因为外界的各种因素影响到其伤势痊愈，但平时还是要多加小心注意。他拔出瓶塞，引出凝露流向风雪月伤口，凝露逐渐蔓延开来，归于无形。

　　风雪月肩下一阵凉凉的感觉，还未仔细体会，洛疏已为她披上了绸衣。

　　洛疏淡然转身，“你若还想出门走走，便穿好衣服过来。”

　　风雪月呆呆地“哦”了一声，着手穿衣。

　　他好像，也没那么虚有其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