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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不屑一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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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炎夏,动辄一身汗,不动则神清气爽、心旷神怡。两厢权衡之下,风雪月毅然决然地拽上了洛疏的衣袖,拉着他往山下赶。
她在前头顶着烈日大步流星地走,洛疏在后头轻摇折扇不紧不慢地跟。行至中途,风雪月踱去道旁的榕树下歇脚乘凉,拿手当扇子给自己扇了扇风。转头望见洛疏风轻云淡地仰望连绵山脉,半点没有燥热烦乱之色,不由得惊诧道,“洛疏,你不热么?”
洛疏摇着把白玉骨质的扇子,扇面上零星绘了几朵玉琢似的雪莲花,留白太多,显得有些空余。他从袖口里取出一方丝帕,替她擦了擦额间的汗,“我不热,倒是你,何必这么着急?”
风雪月细细打量他清透澄净的脸,瞪圆了眼道,“敢情同一个太阳,光晒我不晒你的?”
洛疏平静道,“我也挨晒了。”
风雪月疑惑道,“那你怎么一点不热,一滴汗也没流?”
洛疏搭上了她的手道,“我曾得过一场怪病,留下了病根子,导致体质寒凉易冷,就是晒上个十天半月的,我也未见得会觉得热。”
手上触碰到的地方果然冰沁凉爽,风雪月怔愣道,“那你前面跟我一起赶路的时候,为何不牵着我的手?”
洛疏悠悠道,“是你非要扯着我的衣袖,我想牵也牵不上。”
风雪月,“……”一把握住他的手,视若珍宝一般爱不释手,“罢了,从现在开始时时刻刻牵着就好。”
洛疏微微笑道,“好。”
满怀期待地赶到山下,直奔周边最繁华的城镇去。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纵观吆五喝六的地摊,闻着各色小吃飘来的香气,风雪月开怀地笑了。
洛疏见她痴痴发笑,略觉担忧地道,“莫不是太阳将你晒傻了?”
忽有一人匆匆而过,为避开迎面冲过来的推车而向右一歪,眼见着要撞上风雪月右肩,洛疏眼疾手快地把她扯进怀里。风雪月的头在他肩骨上狠狠磕了一下,平日里看着他衣袂飘飘的就知道他身量瘦削了,但眼下切身体会过才更深刻地意识到——洛疏实在是太瘦了!
风雪月吃痛地揉着额头道,“洛疏,你平时真该多吃点儿。”
洛疏盯着迎头撞过来那人,眼中寒芒一闪,那人在似火骄阳下生生打了个哆嗦,透湿衣背的大汗变作冷汗,感觉自己像犯了弥天大罪一般,忙点头哈腰连连道歉。
风雪月摆一摆手道,“算了算了,你走吧,下次小心着点儿,别再冲撞了别人。”
那人再躬身致歉,一溜烟跑了。
洛疏望向风雪月道,“可还好么?碰着伤口没有?”
风雪月咧嘴笑道,“无碍,就是有点眼冒金星,洛疏,我知道你天生神力,不过下回能不能省着点用?”
洛疏犹豫了一下,“我尽量。”
风雪月呵呵两声,指向一旁的茶楼道,“我委实渴得紧,要不咱们先去喝杯茶?”
洛疏颔首道,“也好。”
风雪月绽开如花笑靥,牵起他的手奔向茶楼。甫一入内,袅袅茶香便扑面而来,展眼望去,堂中座椅茶桌皆由实木打造,颇具古典雅致之感,靠近里边设有一张展台,一名轻纱掩面的女子正在其上拨弄琴弦,空灵婉转的琵琶音随之起承转合。
可真是个陶冶情操的好地方。
风雪月择了角落里的一张长条桌落座,洛疏无异议地坐在她对座。
跑堂的赶忙过来殷勤问道,“二位客官想喝点啥?”
风雪月端着道,“尽管将你这最好的茶跟点心上上来,这位爷是出了名的挑嘴,若能让他满意,要多少钱都不成问题。”
跑堂的忙应了声,“好嘞,小的这就去准备,二位客官稍等。”说完便一阵风似的下去了。
洛疏凝眸望着风雪月,不语。
风雪月眉开眼笑道,“反正你有的是钱,应该不介意我怎么花吧?”
洛疏慢悠悠地摇着扇子,“我以为你坐在这儿,是不想太过引人注意。”可没想到她打听也不打听,张口就要最好的茶跟点心,如此财大气粗,再想低调,却是难了。
风雪月摊了摊左手道,“原本我是不想太过张扬,可你看看周围,从你进门开始就有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你,你这风华气度挡也挡不住,我也没什么好的办法。索性便不遮着掩着了,大大方方让他们看,咱就是有钱有样貌,怎么了?”
洛疏失笑道,“你倒认得清。”
风雪月洋洋得意道,“看了也不是他们的。”
洛疏蓦然有一瞬间失神,许多许多年以前,他曾听过同样的话,那时候说这话的人是何等的光彩照人、妩媚妖娆。
风雪月笑吟吟地赏着曲儿,不经意间发觉洛疏正意味不明地望着她,可她却不在洛疏眼中。
洛疏分明是从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风雪月心头不觉怅然,又多了些许失望,这便是他所说的,一直以来心里只有她?
好在跑堂的手脚够麻利,这么一会儿便端着一张大托盘上了来,到了桌前将托盘上的壶、杯,瓷牒等一一盛上,还一边介绍道,“这茶是我们楼里顶出名的雨花茶,色泽碧绿,口感甘醇,留有余香;这些点心分别是桃仁酥、芋枣糕、粟米卷和几款茶饼,味甜的多些,不至于冲撞了茶香。还有这道白水豆腐,看着白白嫩嫩不大出众,但吃起来滑润可口,别有一番风味。小的已将镇店之宝都上上来了,请二位客官慢慢享用,若还不满意,便是将小的店砸了,也再找不出更好的了。”
风雪月摆摆手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跑堂的道,“二位客官若有旁的需要,随时唤小的过来。”捧着托盘退下。
风雪月收拾情绪,尽量自然地含笑道,“洛疏,你快尝尝这茶,看合不合你意。”
洛疏依其所言端起茶杯,用杯盖拂了拂杯子里飘在面上的茶叶,浅抿一口,中肯地评价道,“尚可。”
风雪月笑了笑道,“你觉得还行,那就是相当不错了,可惜我不大方便尝。”
洛疏挑一挑眉,“有何不可?”端起她那杯茶,同样地拂了拂茶叶,还吹了吹,而后亲手送到她嘴边。
风雪月眼梢里瞥见一众惊愕的目光齐刷刷瞟过来,心下有些忐忑,但洛疏显然没有要无功而返的意思,只得顺从地低了低头,抿了口茶。
洛疏这才放下手道,“如何?”
风雪月心里七上八下的,哪里还尝得出滋味,只好信口胡诌,“的确清冽芬芳,醇厚绵长。”
洛疏微微笑道,“你喜欢就好,再用点点心吧。”说着便举箸夹了一块芋枣糕,喂给她吃。
风雪月略显忸怩地咬了一小口,依然尝不出味道,咽下后道,“你别光顾着喂我了,我左手近来益发灵便得很,我自己来就行。”从容拈起一块桃仁酥,以证明她可以自如动筷,哪知还未入口,那桃仁酥便吧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明明,明明自打受伤以来,基本上都是自己穿衣用饭的,怎么现下这般不中用了?
风雪月很是苦恼,洛疏反而笑逐颜开,“有我在,你又何必非要自己动手。”风雪月有苦说不出,只能默默把桌上碎屑拢成一小堆。
这时,方才还在台上抚弄琵琶的柔弱女子忽而出现在近旁。
风雪月朝她一抬头道,“姑娘怎么过来了?”
那女子却只顾盯着洛疏,对她不予理会。
风雪月缩了缩脖子,也望向洛疏。
洛疏显然地不耐,“有事?”
那女子怀抱琵琶,盈盈一礼道,“奴贱名方凝霜,见过公子。”
洛疏言辞刻薄道,“本尊不记得点过什么曲子。”
那女子明显地一颤,面纱恰好抖落,露出一张清丽柔婉、不可方物的绝色容颜。众人见之,纷纷倒吸凉气,为其倾心。唯独洛疏头也不抬,连眼尾余光都不肯分与她一缕。
方凝霜顿时眼中笼上雾气,泪珠将落未落,声音哽咽,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公子竟这般看不上奴,想来在公子心中,唯有尊夫人一人,哪怕奴甘愿为奴为婢,终身服侍公子,公子定也不屑一顾,不肯要奴…”
如此低声下气,委曲求全,还当着众人的面,饶是铁石心肠,定也要为之动容。
风雪月瞧着她弱柳扶风的身段,素雅韵致的装束,以及惹人怜惜的面孔,心下不由得叹息,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这一腔一眼万年的情意,奈何碰上心已另有所属的洛疏,只能是落花之于流水,深情都被辜负了。
洛疏面上浮出一丝不解,“你既有自知之明,何故仍拖延在此?”
方凝霜终是情难自抑地落了泪,且一发不可收拾地哭将起来,“奴…奴不过是想…多看公子一眼…只一眼…便好…不论公子…如何待奴…奴心中…对公子…唯有仰慕…”
风雪月怜悯地望了她一眼,方凝霜顾自抹泪,却是未将风雪月放在眼里。
洛疏面无表情道,“不必了,本尊只需夫人一人爱慕,其余皆是无用。”
方凝霜跌坐在地上,人群中跑出一丫鬟试图扶她起身,可她浑身无力,两腿发软,竟是站都站不起来。
连风雪月都生出一股将她拦腰抱起的冲动,偏只洛疏无动于衷。
那丫鬟情急之下将心里话喊了出来,“公子就不能行行好,抱我家小姐一抱。”
洛疏一副“与我何干”的态度,不仅视若无睹,还从容饮茶,顺道给风雪月喂了一块粟米卷。
方凝霜几乎快要昏死过去了,风雪月出于不忍,咽下口中吃食后道,“这地上人来人往的,积了不少灰,你家小姐再磨蹭下去,只怕她那身衣裳便要不得了。这衣裳看着材质挺轻柔的,做工还很精细,估摸着没穿过几回吧,要是白白糟蹋了,岂不可惜。”
方凝霜似是颤了颤,生无可恋地倚靠在丫鬟身上。
风雪月再接再厉道,“说实在话你家小姐琵琶弹得不赖,有这一门手艺在,何愁吃不上饭,住不起客栈?要是客栈太贵,攒点钱租个小院不也成么,何需去给别人做奴婢?成日里挨打受罚,那可不是人过的日子,做决定前可得考虑清楚了。你家小姐要实在是想不开,非要给别人做奴婢不可,你到时可别跟着一块去,不然成了奴婢的奴婢,那便更不用活了。”
方凝霜彻底昏厥,连那丫鬟都哆哆嗦嗦,像要随时昏过去的样子,口中仍喃喃念叨,“小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