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此情不渝 ...
-
所谓人妖殊途,昕妍和慕容珣琛注定走不到一起。
或许从她发现自己在不断地找理由,既不离开他又不杀他的时候开始,她就该快刀斩乱麻,结果了他或是了结自己,总要选一个。
何必苦苦拖到三个月后。
昕妍其实没想过自己会有那么勇敢的时候,面对那么多敌人却无半分惧色,心下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她知道那一战之后,关于她的一切都将结束。她再不能为谁报仇,也不能向谁报恩,旁人的恩恩怨怨与她无关,只是她自己的,即使还有因恩与仇生出的情,也只能是无疾而终了。
凡世之人将“恩怨情仇”这四个字连在一起说了这么些年,自然有其必然的道理。
这厢澹台沧澜处于震惊且不大能接受的状态当中,太子殿下则沉浸在悲伤而无法自拔的感情里,那厢风雪月已追着洛疏跑出了门,柳舟站在房间门与床榻之间偏向里的位置上,两头望了望,约莫是觉得此间太过压抑伤感,遂跟澹台沧澜打了声招呼后,亦走到了外头。
只见洛疏穿梭于青翠竹林之中,行色匆匆,全然辜负了良辰美景,而风雪月在其身后追赶,愁眉不展,像是在追寻断了线的风筝。
关于慕容太子与昕妍之事,柳舟虽也颇为唏嘘慨叹,但他作为修仙门派的弟子,又是温芪长老座下首徒,不当为凡尘俗世太过上心,何况他自小安于现状,随性淡泊,不曾卷入感情漩涡,亦未有过深刻的遗憾,故而他施施然离开,并未觉得心中多么纠结,多么感同身受。
其实修行之人大多如此,风雪月在遇见洛疏之前,基本上也是那样,只是可能多了几分女子独有的纤细敏感。而如今,她一颗心放在洛疏身上,对他至为在意,喜怒哀乐皆与他有关,甚至取决于他,自是不能和从前一样了。
洛疏行至竹林深处,胸腔里有股烦躁之气发泄不出,使得他颇感胸闷,呼吸不畅。
风雪月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见他如此神色阴郁,心下不安道,“洛疏,我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你?”
洛疏深深呼吸,“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
风雪月担忧地望着他,“可是你看起来这么难过,我心里也很不好受。”
洛疏愣了愣,“我看起来很难过?”
风雪月点了点头,“嗯,极其难过的样子。”
洛疏不由苦笑,“我只是想起一些往事,一时之间有些苦闷罢了。”
风雪月蹙起了眉,“你也有过十分伤情的时候么?”
洛疏默不作声地望着他处。
风雪月有些不解,看他此刻的形容,应是经历过极其悲痛之事,若非付诸全部真心,必不至于此,可若他曾对一人如此挚爱,怎会忽然找上了她,还对她百般亲昵?
她蓦然想起俗世之中关于男女之情的一种说法,那便是替代。好比说心里的一个再没可能得到的人,或许可寻另一人代替,从此将真心付与替代之人,眼中所见,其实并非心中所念。
风雪月打了个激灵,若真是如此,一直以来洛疏的种种行径,倒可以解释得通了。
她慢慢地走上前两步,竟想要像拍孟源肩膀那样拍拍他的肩膀,左手伸到半空顿住,忽又觉得此举不甚合宜,便撩了撩自己额前的发。
洛疏神思恍惚,心绪纷乱,对于她的遐想与尴尬举止似乎浑然不觉,仍望着虚空不语,和先前的珣琛有几分想象。
风雪月在心里为自己哀叹了一回,终于打破僵局道,“或许你此时只想安静片刻,我不该来打扰你,看你并非身子不适而我也给不了你安慰,那你便一个人待一会儿,我先回去了。”
她刚一转身,便听身后喊了一声。
“雪月。”
风雪月复又回身望向他,“怎么了?”
洛疏眼中像是隐忍着无以言状的悲痛,可他却轻轻笑道,“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比不知道要好,已经有了结局之事,何必再去深究当时是怎样一种心境。留恋过往本不可取,若成执念,便更是无谓的自我折磨罢了。”
你这是在劝慰自己,还是劝慰他人?
风雪月愣怔了一下,随后了然道,“我会按照你说的这些,劝解太子的。你说的很有道理,但凡留有遗憾之人,都该引以为戒。”
洛疏苦笑着垂眸,“你回去吧。”
风雪月迟疑地转身,虽心有不安,但还是走了。
徒留洛疏一人,暗自神伤。
风雪月回到竹幽馆内再去探望了太子一回,珣琛一见她来便有些激动地道,“仙姑…”他因干渴太久,嗓子哑得厉害。
澹台沧澜命侍从取来好些鲜果、甘泉和清茶之类,随时供他饮用。风雪月还未进门便瞥见了桌案茶几上摆满了玉盘、玉牒、玉壶等器皿,离近了看更不由得心间一动,各色的果子各个圆润饱满、鲜嫩欲滴,各样饮品、茶点皆是清新透彻、玲珑小巧。澹台沧澜按照礼仪,自然是要命人奉上杯、筷,请她品尝饮用。风雪月婉言谢绝。
毕竟她不是来蹭吃蹭喝的,澹台沧澜尊称她为“仙姑”,她决计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失了体统,损了仙门风范。
风雪月克制住腹中食欲,向太子关心道,“你可好些了?”
珣琛虚微地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风雪月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自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在最天真无邪的年纪里伙同母后千方百计地讨父皇欢心,时刻提防手足兄弟们设计害他,处处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一直到长大成人,他几乎不曾行差踏错,一路走来也还算顺利,却不料因二百年前太祖皇帝造下的杀孽而卷入妖邪怨灵的阴谋之中。
他为何要承受这些?当年之事与他无干,就算太祖皇帝的后代必须要要有一人遭难,慕容氏世世代代那么多子孙后裔,为何偏偏是他?他向来以保全自身为紧要,从无蓄意害人,那豺狼之妖邪为何单单选中了他?
若非因着这些前尘旧怨,昕妍与他相隔万里,必然无相遇之机缘,之后种种便不会发生,若他不曾亲手将那柄匕首刺入昕妍腹中,而今他便不会噩梦缠身,心痛至极,受尽折磨。
风雪月单手负于身后道,“已成定局之事,再如何追究不忿也是徒然,你如今的梦魇来自于你自身,而非昕妍。她早已不在人世,她与你之间的一段因缘亦已了结,那是她用一己之身撰写的结局,你该庆幸出现在你生命里的妖精是她,而非别个。昕妍心地善良,从未擅用妖法害人,落得这个下场,她却无怨无尤,临死之前唯愿你能安然无恙,莫要为她伤心。她又做错了什么?”
珣琛怔忡地喃喃道,“昕妍…昕妍…”是啊,昕妍才是最无辜的,昕妍临死前最后的遗言,实则是希望他放下。
风雪月叹道,“人世悲苦,无数轮回中谁欠了谁的债,谁又承了谁的恩,虽盘算不清但注定都是要还的。你这一世经历的恩怨情仇不过是亿万凡世中的一页篇章,你又何需如此纠结计较,岂不可笑?你还活着,你是当朝太子,深孚众望,身在储君之位便不能祈求来日一片坦途,你只能一步步走下去,尽己所能地造福天下百姓。在其位,担其责,不能逃避,你明白吗?”
珣琛再度木了。
风雪月长叹一声,“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怅然远去。
又是一日将尽,风雪月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宅院,途经枫林时瞥见一道人影驻足于碧蓝湖泊旁,薄暮洒落在他周身使其清雅身姿多了几分朦胧愁绪,仿佛深秋里落了单的孤雁,茫茫然不知何处可归。
风雪月揣着颤抖的心肝走上前,“洛疏。”
他转过身来,温柔一笑道,“你来了。”
风雪月愣愣地点了点头,转念间想到什么,惊疑道,“你是特地在这里等我的?”
两人的身影倒映在湖泊中,泛着粼粼的光。
洛疏向她走近几步,从容携起她左手握在掌心里,“我只稍等了一会儿,你便来了。”
风雪月木讷道,“我们住在一间宅院里,你想见我随时都可以见到,何必要提前在这里等候?”
洛疏微微笑道,“我闲来无事,在这儿等等也无妨。”
风雪月显见的有些无措,“为何你的态度总是转变来转变去的?我都快要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
洛疏神色一黯,“是我不好,吓到你了吧。”
风雪月惘然若失,“你心里,是不是有过一个人,一个跟我很像的人?”
洛疏沉默地望着她,时光的流淌似乎变得很慢很慢,风雪月蓦然觉得这一刻若能永恒,其实也挺好。即使她还有许多琢磨不透之事,即使洛疏心里的那个人未必是她,即使她只能用左手与之相携,但至少洛疏眼中有且只有一个她。
这一刻,风很轻,云很淡,天色将晚,是该回去的时候了。缥缈烟霞笼罩在他雕刻般的脸庞上,风雪月看不清楚他的眉眼,无法从中探知他的情绪,只听他极其郑重,掷地有声地道,“在我心里,一直以来只有你,今生今世,此情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