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21、告知因果

　　据说太子殿下连日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用尽百般手段都行不通。澹台沧澜原以为这是驱除邪祟之后留下的后遗症。但在昨夜，守夜的侍女听到辗转反侧的太子口中，模模糊糊地喊着一个名字。

　　她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地听了几回，约莫可以肯定，太子殿下在意识薄弱的情况下，反复轻喃的那个名字是——昕妍。

　　此侍女不敢有所隐瞒，今日一早见着澹台帝师之时，她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上报托出。澹台沧澜立刻领悟到太子病情的根源在哪儿，但他不完全了解太子，对于太子和昕妍之间的事也只知片面，唯一明确的一点是，昕妍是只妖怪，曾迷惑太子，甚至与太子有染。

　　故而他推测，或许是那女妖对太子施了什么咒术，惑乱了太子的神智，使得太子至今仍未清醒。他尝试着劝说太子坦露与女妖之间的发生的所有事，可太子充耳不闻，不予理会，神情反而变得比前两日更木了。

　　澹台沧澜无可奈何，只得求助仙门，牧岳掌门照例是不会亲自下场的，他便只能来找风雪月帮忙。

　　风雪月本着一颗慈悲之心，应了他的请求，随他一道赶来了竹幽馆，其后还跟着柳舟和洛疏。

　　那日洛疏重伤杜子宁之时，澹台沧澜正在房间里照料太子，未能得见全过程，但最后杜子宁是如何被其他人抬走的，他却正好看得分明。事后关于此事的风言风语，他也略有耳闻，再加上洛疏清冷绝尘的外表之下，深藏着一种令人不能忽视的气度，他虽尚算年轻，但在宫中混迹多年的直觉告诉他，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故而澹台沧澜对于洛疏的跟随，不敢有异议，就算意外发觉洛疏也是知晓内情之人，他也不敢妄论。

　　一行人走进太子殿下的房间里，太子殿下却没有多大反应，全无神采的一双眼只望着虚空某一处，嘴唇半开半合，面色依然憔悴至极，除却华丽的衣饰，整副形容看不出半分矜贵之气，不足二十的年岁竟已显得有些苍老。

　　风雪月也不多赘言，左手指尖向太子一指，一缕金光便搭上了太子的手腕，片刻后风雪月收手，金光随之消失。

　　澹台沧澜略显紧张地问道，“如何？”

　　风雪月平淡道，“太子脉象虚浮无力，是为元气耗损过度所致，此非大碍，补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只是太子神思郁结，似有心碎神伤之事难以放下，长久地压抑封闭，以致今日现状。”正面对上澹台沧澜，神色深沉，“帝师先前是否有所隐瞒，甚或扭曲事实？若是有，还请告知真相。”

　　澹台沧澜立刻满脸犹豫，眉头紧皱，面色略显苍白，片刻后好似经过一番挣扎终于做出了决定，深深地望向风雪月道，“仙姑见谅，在下如此作为，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风雪月神色不变地道，“若是为保全皇室颜面，帝师大可放心，此间之事断不会有人张扬出去。”

　　澹台沧澜又再犹豫了半刻钟的时间，方才沉缓地开口道，“仙姑可还记得在下提及过的，太子殿下曾在寝殿外撞见的那名女子？”

　　风雪月沉着地“嗯”了一声。

　　澹台沧澜叹了口气道，“实则…实则那名女子是个女妖，再次出现在太子殿下面前，或许不是为了杀害殿下，甚或可以说，是为了相救殿下。”

　　风雪月装作惊讶的样子，“哦？”

　　澹台沧澜仍旧叹息，“那日…殿下自行宫返回东宫的途中，意外遇刺，是那女妖以一敌众，将百余名死士尽数剿灭，殿下才得以生还。只是最后，那女妖忽然妖性大发，执起匕首意图刺杀殿下，殿下为求生而反手杀了那女妖。”抬眼看了看风雪月，“这些便是在下所得知却未如实相告的全部。”

　　风雪月心中冷笑，面上却是若有所思的模样，“那么依帝师之见，太子眼下这副形容，是否与那女妖有关？”

　　澹台沧澜嘴角溢出一抹苦笑，他当然觉得有关，风雪月此问显然是明知故问，可到底是他有所隐瞒在先，便怨不得其人挖苦。他只得恭敬道，“依在下愚见，许是那女妖对太子殿下施了什么咒法，致使殿下心神恍惚，至今不得解脱。”

　　风雪月诧异地望了他一眼，此事显而易见是痴男怨女之间的事，他为何非要把注意力放在昕妍是只妖怪上头？难道真是因为他在男女情爱方面一窍不通？

　　她用剖析的目光审视着澹台沧澜，良久才道，“我并未在太子身上发觉妖术的痕迹，你所说的绝无可能。”

　　澹台沧澜怔忡道，“若非如此，那是为何？”

　　风雪月在心中轻叹一声，看来他的确不懂男女之情，遂不再同他解释，转向珣琛道，“太子殿下，你是在缅怀昕妍么？”

　　珣琛听闻“昕妍”之名猛地一颤，抬起眼皮望向她，却是一言不发。

　　风雪月迎着他的目光道，“你是不是迄今为止仍想不明白，昕妍为何要在拼上性命救了你之后，假意对你下杀手？”

　　珣琛再度发颤，眼神里含了点询问之意。

　　风雪月反问道，“你知不知道，她是妖？”

　　珣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风雪月道，“你以为是初次相遇的那天夜里，她曾对你说过，你在三天前救了她，对她有救命之恩。那并非是她虚构出来引你上钩的圈套，她说的是真话，只是你可能一直都不相信。”

　　珣琛神色中浮出些许慌张，那夜昕妍所说的话，他这两年来回想过无数次，可总是对不上现实，他在那夜之前，分明从没见过她，何来相救之恩？

　　风雪月心知此事也不能怪他，怨只怨命运弄人罢了，“如果我告诉你，昕妍原身是只白兔，你能否想起什么？”

　　白兔？

　　珣琛在记忆之海里苦苦寻觅，终于记起了与昕妍相遇之前的某一天，他曾在母后跟前以未免龙颜不悦为由，保下一只白兔，当时他在意的的确是父皇会否生恼，而非一只白兔的命运。

　　难道那便是昕妍？

　　珣琛以眼神询问风雪月，风雪月像是看出了他想问的是什么，点了点头道，“那时昕妍以原身潜入皇宫，偶然被你母后发现，又在无意间开罪了你母后。一个太监捉住它说要带下去烤了吃，幸得你及时出现，她才免遭一难。”

　　珣琛麻木的心渐渐复苏，因那段回忆而感到无比沉痛。

　　风雪月接着道，“昕妍最后对你说的那句话，也是真的。”

　　珣琛颤抖着听下去。

　　“她是为了害你，才去往皇宫寻找你的踪迹，而后的三个月里，又一直默默跟随着你。可最后她下不了手，只能用自己的命去还别人的恩，至于她欠你的，已算是彻底还清了。”

　　昕妍死在他怀里的一幕是他毕生之痛，珣琛控制不住地回想，浑身像被那柄匕首刺穿了一般，遍体血窟犹自汩汩流血。

　　风雪月仍在继续，“想必慕容氏太祖皇帝曾屠杀狼族之事，及此番附身于你体内，将你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妖邪，正是当年遭难的一匹豺狼之事，你早已知晓。”顿了顿道，“二百年前，那头豺狼本已侥幸逃过一劫，但他却因救下了昕妍而死。昕妍欠了他的恩情，不得不听命于他，这便是昕妍非杀你不可的原因。”

　　也是因此，她才会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珣琛喉咙发哑，艰难地喊出两个字，“昕妍…”他闭了闭眼，无声流泪。

　　风雪月感到心头一阵压抑，想要去外边透透气，转身却对上洛疏似有千言万语，可叹无处诉说的眼，不由得心神一震，“你怎么了？”

　　洛疏面无表情道，“没怎么。”话音一落，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