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倒打一耙 ...
-
洛疏一向喜清静,不爱热闹,故而平时不常独自出门走动,基本上都是陪着风雪月随处逛逛散散步。而与风雪月在一起时,他也很少当着众人的面发话,或者惹出什么大的动静。
尽管洛疏生得一副好皮囊,走到哪里都熠熠生辉、引人注目,但他似乎甘愿躲在风雪月身后,做她背后的男人。风雪月有要事去忙,不好将他带上的时候,他便在自家院子里养养花、栽栽草、吹吹箫、作作画等,静待佳人归。
风雪月很是欣赏他这点,不做出格之事,不给她惹麻烦,虽说还是免不了招人话柄,但她并未如何放在心上。毕竟和洛疏绑在一起,不是什么丢人之事,她甚至还暗暗得意,因为在洛疏眼里,好像全世间属她最好,最招人喜欢,最与众不同。
然而今日,洛疏不知因何跑来竹幽馆找她来了,当着旁人的面,竟似对杜子宁嗤之以鼻。虽非直接表明,但从他的声音、语气、神态、举止来看,他的确没怎么把杜子宁放在眼里。
风雪月本不该如此挑事,可当他出声询问,她满腹委屈一齐涌上心头,一时冲动便指向了杜子宁。这一指之下,事情就不大好收场了。倘若洛疏不给她出头,他俩的面子上都过不去;倘若洛疏给她出头,他俩联手都未必是杜子宁的对手,何况她此时身受重伤,出不了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洛疏与杜子宁单打独斗,那就…
十分得不妙了。
洛疏感觉到怀中人儿的身子僵了一僵,方才还咬牙坚持与杜子宁对峙,连身上那么重的伤都顾不得,这会儿却萌生退缩之意,似要向杜子宁低头。他在心中无奈地一叹,看来自己在她心里,当真是个表面上流光溢彩,内中空无一物,只会装样子、放狠话,中看不中用的陶瓷花樽。
他望向杜子宁的目光里不由得多了几分考量——到底要将她打成何种模样,雪月才能醒悟过来,晓得他并非软弱无能之辈,他是真的很能打。还好在对敌之时,他从不计较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是雌雄同体还是半人半妖,没那么些避讳,方能大展拳脚。
杜子宁忽有一种阴风阵阵之感,面对洛疏更多了几分警惕与戒备。
风雪月内心挣扎了一下,正要离开洛疏的怀抱,向杜子宁低头之时,两道飘然之姿稳稳落在了前院。
牧岳年迈的声音在法力包裹下变得雄浑而有气魄,传入屋内:“月儿,杜师侄,柳舟,你们都出来。”
风雪月心中大喜,反手拽住洛疏的胳膊,难掩喜色地抬头望了他一眼,那激动得几乎润湿眼眶的眼神分明是在说:太好了,师父来了,师父来替我们解围了,我们有救了。
洛疏静谧的神色却显得有些深沉,牧岳趁这个时候赶来,分明是怕他把这竹幽馆给拆了。
风雪月等人依言踏出房门,挨个在牧岳与温芪跟前站定,只不过风雪月身旁还多了个洛疏,杜子宁则站得远远的,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澹台沧澜见房间里终于一空,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心头总算松了口气。之于风雪月所说,他虽不完全相信,可也有所疑虑,原先对于杜子宁发自内心的敬佩尊崇之意,渐有动摇瓦解之兆。
他扶着珣琛安稳躺下,以右手三指在其脉搏上探了探,确认其性命无虞,只是晕了过去,且元气恢复不少后,这两年多来始终悬着的心才总算稍稍放下了些。
风雪月唇边残余的血迹已被洛疏擦拭干净,现下唯余一张惨白的脸。
牧岳与温芪一前一后错身并立,两下并无弟子跟随,但这二位之高人风范却如鹤立鸡群一般卓然出众。虽则才将过来,但显然已明白到发生了何事。
温芪随手丢去一只小瓷瓶,洛疏替风雪月接下,又听他道,“此乃玉琼丹,有复骨聚灵之效,你且先喂她服下罢。”洛疏便取出丹药,喂风雪月服下了。
牧岳神情肃然,沉声开口,“你等今次为太子驱邪,本是功德一件,也算顺利完成,但如此内讧,实在给本门丢脸。”
风雪月和柳舟立刻不约而同道,“弟子知罪,望请师父(师伯)责罚。”
杜子宁冷着脸负手站在一旁,漠然置之。
牧岳将她忽略不计,对着风雪月与柳舟道,“罢了,过不抵功,你们先下去该治伤的治伤,该休整的休整,太子这里交由孟源处理后续。”
风雪月与柳舟又齐齐躬身,应了声“是”,道了句“弟子告退。”不过风雪月有伤在身多有不便,因而只低了低头。
杜子宁心知牧岳这是要息事宁人,正是因他屡屡包庇风雪月,风雪月才能蹦跶至今,眼下还多了个不知底细之人如此光明正大地与风雪月亲密接触,而牧岳看在眼里,竟还坐视不理、袖手旁观,当真是将师门颜面踩在了脚底。
她眼风一一扫过牧岳、温芪、柳舟、风雪月与洛疏,就算他们人多势众,她又有何惧哉?于是她一步踏出,冷然如冰棱道,“且慢。”
风雪月与柳舟身形一住,只听杜子宁恶人先告状道,“敢问牧岳师伯,您的好徒儿风雪月在我施法之时不顾太子安危,强行干预,险些害我功亏一篑。后又妄图收服怨灵,让那怨灵觅得时机乱窜而逃,若非是我及时出手,只怕那怨灵已逃之夭夭,不知所踪。”顿了顿再接着道,“牧岳师伯将此任务下达于我等,应是想我三人齐心协力、团结互助,共同完成使命,而非各怀鬼胎、针锋相对,以抢功为主,不计后果地从中阻挠才是。风雪月如此行径手段,实在有负掌门师伯所托,其暗害同门、触犯门规,还望掌门师伯严加处置,切莫宽纵,还子宁一个公道。”
她这颠倒是非的能力真是令在场诸人咋舌,倘若风雪月是个较真儿的,只怕当场就要吐血三升,气死过去。
杜子宁言之凿凿,牧岳自是不能将此事蒙混过去,便就向风雪月质问道,“月儿,杜子宁所言,是否属实?”
风雪月立刻道,“绝无此事,杜子宁说的这些纯属诬陷,望师父明鉴。”
杜子宁扬了扬眉,再向她走近一步盯着她道,“哦?你倒是说说,我哪句话说的不对,若有半个字是冤枉了你的,我便给你下跪道歉,但若你挑不出错来,便给我磕头认错,如何?”
风雪月在她眼神的逼视下颤了一颤,往洛疏身上靠得更近了点儿,虽说问心无愧,但心里却有点发虚,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洛疏垂眸望着她益发苍白的脸,血色褪尽的唇,心里有如钝刀磨肉一般得疼。
她这二百多年来,便是这样给人欺负的么?
洛疏审视的目光在牧岳、温芪和柳舟身上逡巡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杜子宁咄咄逼人的面孔上。
你们,便是这样守候在她身边的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受人欺凌而无动于衷?竟也忍心?
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凭什么敢,如此欺侮于她?
风雪月感觉到身后之人逐渐澎湃的暗涌,心下震动,刚要回头对他说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师父决计不会信了杜子宁的话,也就是做做表面功夫,打发了杜子宁到隔壁山头去,这事就算过去了。可身子一动,肩上便十足得痛。她这些话一个字也来不及说,洛疏便已抢身上前,与杜子宁正面相对。
杜子宁显而易见地神色一变,后撤半步,僵直着身子与他对视。此人竟能带给她如此强烈的压迫感,究竟是什么来头?她这辈子还从没畏惧过谁,更遑论瑟缩不前过。当下便攥紧拳头,聚力于手心。
洛疏眼中的冷意如同冰刺,似要将她洞穿,淡漠地开了口,“若你通篇皆错,是否该长跪不起?”
杜子宁讥讽道,“本派之事,岂容你一个外人多言,你莫非是风雪月的走狗,她到哪儿你就到哪儿,时刻粘在她身边,以供不时之需。”
风雪月登时脸色大变,她这话未免也说得太难听了!
洛疏挡在风雪月身前不让她有所动作,神色如常地向杜子宁道,“我倒不知,无涯派祖昇长老如此善心,连专爱咬人的狗,都收做徒儿苦心养育二百八十年之久。只可惜他虽博爱,这狗除了会咬人以外,仍然一无是处。”
“你!找!死!”
杜子宁何曾受过这等屈辱,掌中聚力已久的紫光,霎时间犹如雷鸣电闪一般劈向洛疏。
“小心!”风雪月在他身后疾喊,势要亲身为他抵御这致命一击,哪知洛疏只随手一挥,那道紫光便如同绽开的烟火,溃散开来,化作星星点点。
这…
这不现实!
杜子宁的法力深不可测,她这么多年来所见识到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洛疏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打败她?!
可事实摆在眼前不由得她不信。
就在一瞬之前,杜子宁周身紫光大作,须臾腾空而起,遮天蔽日,竟连法器——炽荣神剑都祭了出来。神剑一凛,对准洛疏咽喉奋力一刺。
好生狠辣的女子!
牧岳与温芪同时在心间评价道,亦都摇了摇头。柳舟在一旁看着,起先是感慨杜子宁的修为比之同辈当真不是一个级别的,后又惊觉洛疏真人不露相,法术竟如此高强。而此刻,他从牧岳与温芪诧异的表情中看出了一丝揶揄,似乎是在嘲笑杜子宁的自不量力。他觉得有些阴恻恻的,心下竟为杜子宁感到了担忧。
果然,洛疏只随意地一弹指,炽荣神剑便矛头一转,从杜子宁的手中脱离而去,扎进竹林里,砰砰砰的几声,剑身入土,成排绿竹应声而倒。
杜子宁身受反震之力,凌空侧翻了几个跟斗,轰隆一声落地,砸出了个深坑。她内息翻涌不止,转头吐了一大口血。
洛疏牵着风雪月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深坑边缘,俯视着她道,“还要打么?就算你远不是我的对手,你这也未免太不经打了。”
“噗。”
杜子宁没忍住又吐了口血。
风雪月没忍住在心里嗤笑一声。
洛疏一本正经道,“我听说狗不认错不要紧,打到它认错为止就是了。”目光中露出些许疑惑,一转眼又变得清明,“虽然我不了解狗要怎么认错,但你只要下跪磕头就可以。”
风雪月得意洋洋地瞅着杜子宁,满脸写着,“服不服,服不服?不服就打到你服!”
杜子宁怨毒地瞪着他俩,紧接着便昏了过去。
风雪月愣了愣,这算怎么回事,好戏才刚开场呢,主角怎么能撂挑子不干了?她都还没低头认错,没下跪道歉,没摇尾乞怜,怎么能就晕了?
洛疏微垂首,轻声道,“要不取盆水来把她浇醒?”
风雪月微有迟疑地低声道,“会不会缺德了点?”
洛疏想了想道,“我一向厚德载物,应不缺这点。”
风雪月,“……”
深坑里的某人眼睫轻颤,脑门上一颗汗珠滑落,嗒的一声掉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