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17、不似从前

　　回春阁阁楼上的一间颇为雅致的房间里，洛疏轻轻解开风雪月衣袍上的系带，褪去其外衣，再剥开其里衣，露出半截洁白如雪的臂膀。入目深紫令他心头一恸，手上动作便停了下来。

　　风雪月咬牙道，“要不还是让紫怡来帮我上药包扎吧。”

　　洛疏默不作声地取来一方巾帕，放到清水里打湿、拧干，替她擦拭肩膀与胳膊，随后用一种薄荷味道的凝露涂抹其上。

　　他道，“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痛，你且忍忍。”

　　风雪月脸热地“嗯”了一声。

　　洛疏神色凝重地抬手一指，在其背部紧贴肋骨边缘处，破开一道尽可能小的口子，缓之又缓地引出淤血。只见肿胀处明显地平复下去，确认无残余淤积其中后，他才稳稳收手，将破口封闭，再以疗伤灵药敷盖在伤口之上。又以掌中清辉透过肌肤，深入断骨之中，将其接合复原。只是此法只能起到基本固定的作用，要想恢复如初，还需好生将养数月，使其骨骼自发结合黏连，才算真正痊愈。

　　做完这些，他才收手松了口气，抹了把额上虚汗。好在风雪月咬紧银牙，极度配合，过程才能进行得那么顺利。

　　其实她都快痛得昏死过去了，尤其是洛疏为她引出淤血之时，虽说他已极度小心谨慎，唯恐牵动皮肉断骨，但她还是彻心彻骨得痛。只是不想他担心，更怕惹他分神，影响到术法施展，她才极力忍耐，半点声响也不发出，一动也不动。

　　洛疏替她缠裹绷带之时，视线免不了经过她胸前。风雪月满脸通红，可见他目不斜视，又不好多说什么。若是一再要求换人，倒显得她太过矫情，心里有鬼了。洛疏为她换上新衣时，余光瞥见她贴身的红肚兜，心里多少有点蠢蠢欲动，可此种境况下，他怎能对她下手？他不单要克制住心头漪念，面上还不能有所表露，否则在她心里留下个色中饿鬼的印象，日后之事岂不难办。

　　他俩各怀心思地面对对方，眼神都有点躲闪，总算伤势处理完毕，风雪月衣裳也换好了，便自行起身道，“谢谢。”

　　洛疏付之一笑，“你我之间，还用得着客套么。”说着便俯身在她唇上吻了一下，“酬劳我自取了，两清。”

　　风雪月红着脸道，“你怎么什么都用这个来算？”

　　洛疏坦然道，“因为除了这个，我没什么别的想要了。”

　　风雪月怔怔地抬了抬头，像一只怯懦的兔子似的望向他道，“我没想到你这么厉害，连杜子宁都能轻易打败。你修为如此深厚，何必来无涯派求仙问道，又为何留在祁望山上无所事事地闲散度日？”

　　洛疏平静地望进她眼里，“我是为你而来，你在这里，我自然也要待在这里。”

　　风雪月疑惑道，“我们以前，认识么？”

　　洛疏点了点头道，“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可你好像不大记得我了。”

　　难道是小时候见过面？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似洛疏这等清俊无双的男子，应当令人记忆深刻才是，可她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遇见过他。

　　风雪月头疼地晃了晃脑袋，不小心牵扯了右边肩膀，登时疼得龇牙咧嘴，倒抽凉气。

　　洛疏心疼道，“别胡思乱想了，那么久以前的事，你不记得也是情有可原。我不强求你回忆起从前，只要今后我们一直在一起就好。”

　　风雪月笑得有些无奈，“如果你是因为过去来找我，你对我的记忆以及感情，都源于过去，那么你能肯定，你喜欢现在的我么？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你觉得我和过去差别大么？就算你认定了我，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喜欢我，可万一，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呢？”

　　“不会，”洛疏斩钉截铁道，“我知道是你，不会有错。”

　　风雪月瞧着他笃定的神色，心里却仍忐忑不安，“我觉得，你可能不明白我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洛疏握住她左手道，“相信我好么，在我心里一直只有你，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这话说得堪称范文，典型是痴男怨女之间的对白。

　　洛疏深知她心间存有疑虑，也能理解她心中不安的缘由，毕竟曾经的回忆，只他一人独自拥有，而今在她心里，他只是个相识不久之人。

　　但至少现在，她开始思考和他在一起两人共同的将来了，否则她不会如此心绪不宁，彷徨无措。

　　风雪月听了他酸掉牙的话，只是笑了笑道，“我当然相信你。”

　　可我早已不是过去的我。

　　恰有叩门声响起，打破沉寂。只听柳舟在门外道，“雪月师姐，师父命我送汤药过来，你上好药了么？”

　　风雪月忙道，“已经完事了，你进来吧。”

　　柳舟推门而入，奉上汤药，却见她与洛疏之间气氛似乎有点僵硬，好心关切道，“可是又出什么事了么？”

　　洛疏沉默地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风雪月嘴边。

　　风雪月抿了一口，瞬间皱起了脸道，“这药未免也太苦了些。”

　　洛疏凝视她片刻，径自将勺子里剩下的药吞落肚，而后面不改色道，“还好，不算太苦。”

　　风雪月呆了呆，“你觉得不苦又不代表我也能接受，你喝下去的药又进不了我的肚子。”

　　洛疏挑了挑眉，“你说的很是，但其实也有你可能没想到的法子。”

　　风雪月脱口问道，“什么法子？”

　　洛疏端起药碗道，“我先喝了，再通过嘴对嘴的方式，吐出来喂你。”

　　风雪月立刻被恶心到了，若非右肩受限，她真想劈手夺过汤药，自行服下，则不必烦劳他人。她讪讪道，“别，我一个人吃苦得了，就不连累你跟我一起吃苦了。”

　　洛疏神情认真道，“我甘之如饴。”

　　风雪月，“……”

　　柳舟伺机遁了，此间绝非久留之地，还是早溜为妙。

　　关于洛疏大败杜子宁之事不出半日便在祁望山上传开了，有传言说杜子宁是因寡不敌众才输的，亦有传言说她是因低估了对手，掉以轻心而落得惨败的下场；甚至还有传言说她是因一时不慎，中了美男计，心神混乱导致未能施展本门绝学所致。

　　风雪月无意中听了这些传言，心下有点焦虑，看来本门弟子皆已将杜子宁视作了神明。神明是不可能打不过区区一个凡人的，倘若确实没打过，那必然是那个凡人使了什么阴招。

　　诚然杜子宁的确并未使出九幽凤鸣这一绝学，但就当时的情况来看，杜子宁应是想速战速决，以雷霆手段镇压对方，好叫在场众人晓得，她杜子宁绝非善茬，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够与她匹敌。

　　听说九幽凤鸣施展而出之时，天地变色，狂风呼啸，施术之人身后幻化出凤凰的影像，威压之势如抗千钧之鼎，仅是震慑之力，方圆百里便不得有寻常人等靠近。尤其是在真正释放出摧枯拉朽的力量之时，遥远的天际还会传来一声高亢而又清越的凤鸣，有如凤凰亲临。

　　风雪月心驰神往地啧啧道，“我至今都未见过那等传说中惊天动地的大场面，只在典籍上看到过关于九幽凤鸣的记载罢了，据说这项法术承自远古凤凰真神，当今世上除了我师父和祖昇师叔，也就只有杜子宁修习过。可叹我身为无涯派掌门首徒，竟连九幽凤鸣的修习之法都不曾见过，遑论学得绝技了。”

　　洛疏面上却透露出古怪之色道，“九幽凤鸣？不会是用来吓人的吧。”

　　风雪月当即正色道，“当然不是，这可是我派绝学，要是用来吓人，那得吓死多少人呐。”

　　洛疏犹豫地瞧了她一眼，缄默不语。

　　风雪月眨巴眨巴眼睛道，“不过你修为如此高深，法术如此强大，应是不怕杜子宁使出任何招数的。”

　　洛疏了然道，“我怕不怕倒不要紧，要紧的是我若能逼得杜子宁使出这一招，雪月师姐便可一饱眼福了。”

　　风雪月心虚地睁圆了眼，“我怎会是这个意思，我是那种只为自己考虑，不为他人着想之人么？”

　　洛疏又是瞅她一眼，不置一词。

　　风雪月状若焦急地左右望望，小声念叨，“柳舟留我们在回春阁用晚饭，怎么这么久还没把饭菜上上来，早知道他这么磨唧，我还不如回屋躺着静心养伤得了。”

　　洛疏神色一黯，“是我不好，明知你与杜子宁不和，我还让你身陷险地。”凝眸注视着她道，“没能保护好你，是我的错。今后我会加倍小心。”

　　风雪月噎了一下，眼神复杂地望向他饱含歉意的脸，回应道，“这不怪你，真的，你千万别内疚别自责，今后该怎样怎样，千万别为了我，放弃你的人生理想与终身事业。”

　　洛疏，“……”

　　可算等到开饭，孟源急急忙忙赶来，刚迈过前厅门槛便冲着风雪月喊道，“雪月师姐，听说你受伤了？”

　　风雪月正盘算着用勺还是用筷，转眼见他满头是汗，惊慌失措的模样，遂招了招左手道，“你来得挺是时候，过来坐吧。”

　　孟源挪到她身前，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缠着厚厚的绷带的右肩，舌头打结道，“她、她、她竟将你伤成了这样，我这便去隔壁山头为师姐你讨回公道。”作势欲走。

　　风雪月忙拦着他道，“不用不用，你先别急，听我说，杜子宁伤得比我重多了，你这时候过去定是见不到她的，她没个十天半个月的起不了床。你除了去讨顿打回来，其余什么也讨不着。”

　　孟源仍然结结巴巴道，“这、这么说，传言都是真的了？”

　　风雪月定定地望着他道，“如果你说的是洛疏与杜子宁交手大获全胜之事，那么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是真的。”

　　孟源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洛疏，甚至还看了看在座的柳舟、叶紫怡、叶青淮，最后回到风雪月身上，颇为苦涩道，“原来他这么有本事，难怪他能后来居上，捷足先登，师姐终身有托，我也就安心了。”说着便掉头跑远。

　　风雪月阻拦不及，望着那道背影怔了怔，良久无言。

　　孟源师弟的思维逻辑，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玄妙，非一般人能跟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