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116、终章·中篇

　　温泉池旁，夙允沉默地望着虚空，直到易珩大功告成，率领七十二天兵神将返回天庭，他依然不言不语。

　　照理说，易珩该把他擒回天界交给天帝发落，可一来天帝隐晦提及此事若能悄无声息地解决是最好，大概是出于他打不过凤君的考量；二来他私心也不希望夙允承担什么不好的后果。

　　事已至此，他能阻止能挽回的都尽力去做了，虽说结果不尽人意，然他也是无可奈何。

　　临走时，易珩俯望下方的夙允，心头无限唏嘘，作为天尊，他竟也会有受造化摆布，身不由己的感受。

　　不过也只是感同身受罢了，对于自身命数，他其实没什么可怨可恨的。

　　易珩等已去多时，夙允仍然对着温泉池水发呆，可里边不会再跳出一个风雪月或者攸璇了，宪屿也早已窜出来，湿漉漉地倚靠池边一块巨石而坐。

　　先前那道金影他看得分明，那样的五官与气魄，和风雪月形似而神不似，他虽为之痴迷，却也觉得，那不是师姐。

　　师姐变成如今这样，并非他想要看到的结果。他知道师姐是为了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好去对付杜子宁，既是给师父和师门报仇，也是解救凡世众人才这么做的。

　　当然，也是为了凤君。

　　宪屿瞧着失魂落魄的夙允不觉笑了起来，脸上挂着的水珠连成线，滑过脸庞，仿佛伤心落泪。

　　“凤君之所作所为，可真叫人大开眼界。”

　　夙允目光转向他，神情有些呆滞。

　　池湫仍然不安，却不敢表明。

　　宪屿踉跄起身，“为了一己私愿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凤君，我和你一样痴心妄想，可我最珍惜的人，却被你丢弃了。”

　　夙允皱起了眉。

　　宪屿向他走近几步，没有半分惧色，“凤君可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么？”

　　然而夙允不认为自己有错。

　　宪屿正面与他相对，“既然凤君一心一意想要的人是攸璇，那么在把师姐变成攸璇以前，你就不该去招惹她。师姐体会不到攸璇的感受，即使她是攸璇的转世，对她来说，攸璇和她也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只因师姐爱上了你，才会违背本心，做出许多原本绝不会这么做的事。”

　　夙允神色淡漠，心里却有一阵阵刺痛感。

　　宪屿又再笑了笑，“最可笑的是，你实则是在为攸璇付出，为了却过去的遗憾而待她好。你并不爱她。”

　　你并不爱她。

　　他并不爱她？？

　　倏忽，夙允猛地弯身，像是无法呼吸一般，脸色苍白至极。

　　池湫立刻关切道：“君上这是怎么了？”

　　夙允胸口闷到说不出话来，额上密布细碎的汗珠。

　　宪屿对此没有半分同情，极其冷漠地道，“看来凤君身体抱恙，那小神就不打扰了，告辞。”

　　然而在他刚刚腾云至空中时，一道银光犹如流星般疾疾飞远。

　　难道是师姐出了事？

　　宪屿心里一慌，亦风驰电掣而去。

　　彼时凡间大乱，无数妖魔感应到杜子宁强大妖力的号召，都发起疯来，四处抓取凡人，将之撕咬成碎片。街上巷里已无半个人影，妖魔鬼怪们有的窜入屋舍，见人就吞；有的直接捣毁楼房，把人类碾成肉酱；有的以妖法把藏匿于各处的人统统都给吸出来，继而啃噬之。

　　就连镇守凡界的地仙、游神等，都因力量不足无法与之对抗而成为妖魔的腹中餐。

　　天界派遣万众天兵神将下凡降妖除魔，仙魔两界已然开战，然则伤亡惨重的，仍然是毫无自我保护之力的凡人。

　　而今的杜子宁已今非昔比，就算是魂灵觉醒后的风雪月，也制衡不了她。

　　几经斗法下来，风雪月退至柳舟身旁，气息有些微不稳。

　　柳舟捧着温芪的肩膀，源源不断地给他灌注法力，穷尽一生炼制出的灵丹妙药皆已给他服下，也未能救回他的性命。

　　温芪只剩一口气在，正等着和风雪月说几句遗言，见她过来，便唤道：“月儿。”

　　风雪月心里一抽，收拢玉骨扇，在温芪左旁蹲下，“师叔，你肯原谅我了？”

　　此前温芪连见都不肯见她一面，遑论与她言谈，唤她一声“月儿”了。

　　温芪道，“月儿，你没有做错过什么，我也没有怪过你，何来原谅之说。我并非不想见你，而是我不想面对。”

　　风雪月颤声道：“师叔…”

　　温芪极其费力地道，“其实师兄一直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月儿大约不晓得，那时你将凤君带上山，师兄是多么得欢喜呐。他常说有凤君守护在月儿身边，他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此生最后的心愿已了，师兄临终前仅剩的遗憾并不包括你。所以月儿，你是最不应该为此而自责的人。一直以来，你都是师兄最好的徒儿。”

　　他渐渐闭起了眼。

　　柳舟哀痛欲绝，“师父…师父…坚持住…坚持住，不要丢下徒儿…”

　　温芪睁开一丝眼缝，看了看他道，“舟儿，你是为师此生唯一的徒弟，为师能传授给你的，都给你了，往后的日子，你要自己想清楚，该怎么过。”

　　柳舟眼眶泛红，语带哽咽，“别睡…师父…别睡…徒儿只愿永远追随师父，再无他求。”

　　温芪断断续续道，“好…好孩子…可惜为…为师不能再…照顾你了。”

　　话音一落便永远地合上了双目。

　　“师父！”柳舟将他的身体捧高，搂得更紧，撕心裂肺地喊道。

　　风雪月亦悲痛道，“师叔…”

　　倘若当初师门覆灭时，她还在祁望山上，那么她也会这样捧着师父，和他作最后道别吧。

　　可是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先前与她交战的杜子宁经过这么一小会儿的歇息，体力已完全恢复，且妖法更进一步。

　　杜子宁仍是四肢伏地，昂起头颅对风雪月道，“风雪月，你还真是害人不浅，走到哪儿都是个祸害。”

　　风雪月正值哀伤之际，无心理会她的挑衅。

　　杜子宁乘机喷吐黑气，直涌向柳舟后背。

　　风雪月见状，立刻旋身至柳舟身后，与之背对背挨着，硬生生挡下这一击。

　　柳舟虽未转身，却像是能看到背后情形一般，猛地抬头，惊恐万分，“师姐…”

　　风雪月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捂住胸口，吐了口血，“我没事，别担心。”

　　这就是夙允在同一时间感到胸闷的原因，在他疾飞而来的一路上，心里像遭受锤击一般不断地震痛。

　　因为风雪月正处于危难当中，金色凤影在杜子宁妖法的摧残下逐渐式微。哪怕是在玉骨扇的加持下，她仍然打不破杜子宁犹如盔甲般的表皮。

　　就像百余年前制服妖龙之时一样，她一脚踹在风雪月胸口上，将她狠狠地踩落在地。风雪月竭力滚了两滚，堪堪躲开她重重踏下的脚爪。

　　杜子宁回忆起过往，再结合到当下情境，忍不住地放声大笑，“风雪月，你在凤君身边这么久，就偷来了这点伎俩？哈哈哈…你还真是不中用啊。”

　　风雪月当然也记得那段耻辱的往事，怪道她对妖龙的命脉一击即中，事前也跟有十足的把握似的。杜子宁本身就是妖龙中最为血腥残暴且善妒的一种，能准确找出妖龙之逆鳞的方位也就不足为奇了。

　　笑过一阵后，杜子宁眼神忽而发狠，“风雪月，你这辈子注定要被我踩在脚下，永无翻身的可能。”

　　她似龙非龙、似虎非虎的身躯像一头牦牛，对着风雪月冲刺过去。

　　风雪月连从地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扑腾两下，终是躲不开，只能原地杵着。凤凰虚影好似发出一声悲鸣，对她接下来即将遭遇的厄命表示悲悯。

　　眼见杜子宁狰狞的面孔愈来愈近，风雪月正欲献祭魂灵与之同归于尽之时，玉骨扇竟自发地撞向杜子宁前额。其上蕴含的力量不可小觑，杜子宁不得不偏离方位，但她脚步未停，灵活地绕开玉骨扇，依然对着风雪月冲撞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自天边乍现，随之而来的天闪正正打在杜子宁足前，逼得她向后一仰，躲过闪电雷劈。

　　夙允借此时机出现在风雪月身前，将她搂在怀里，“我来晚了。”

　　风雪月身子一僵，不敢言语。她怕一开口，就会被夙允发现，她依然是风雪月，而非攸璇。

　　杜子宁上飞下跳，刚躲开玉骨扇的追击，又要承受凤君之力的追击，一时间四爪失控，往地上侧倒，而后翻转两圈，再重新伏地，伸长脖子哈了口气。

　　“凤君，本座与你凤族之间的恩怨，也该了结了。”

　　说这话的似乎是梼杌，又似乎是妒覃。

　　风雪月退出夙允怀抱，自行站定，喘息声重。

　　夙允凝眸望她一眼，转而对杜子宁道，“本君今日就为神界凡世，除了你这孽障！”立时跃至半空，祭出真神之剑银川，而不再是一道光影。

　　杜子宁桀桀怪笑道，“数十万年来，有多少只凤凰死在本座手上，又有多少凤凰为镇压本座而祭魂，区区一只三万余年的火凤，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本座就让你知道，什么是自寻死路！”

　　其身躯直冲向上，犹如一个巨大火球，周遭仿佛连空气都灼烧起来，所过之处，均残留着火影。

　　风雪月浑身都颤抖起来，近乎竭力地一跃而起，飞往夙允身后。夙允手执神剑，幻化出漫天剑影，伴随着一道道惊雷，直撞向杜子宁身躯。

　　轰隆炸响声此起彼伏，下方众人及众妖都受到震慑，暂时收手。但凡有余雷之力波及，妖怪们都难逃一死，且死状相当悲惨。

　　叶紫怡趁机往柳舟身边疾驰而去，柳舟正跪在温芪身旁，因哀伤太过而变得有些痴痴呆呆的，见她过来也没什么反应，愣愣地望向天际。

　　“柳舟师兄…”

　　如此境况中，她又能期待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