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114、复生

　　一个凡人在神凡两界来回折腾是何等荒谬之事，风雪月默然看着过往浮云，心里有些忐忑。

　　她总觉得夙允会这么好说话，一定另有原因，而能让他在意的，除却关乎攸璇之事，没有其他。

　　临走时，夙允复又携起她的手道，“这些年来我从没有一刻开心过，我真的等了太久，久到我无数次耐不住性子，不想再等，却又在煎熬过后，坚持等下去，如此循环往复。我甚至常常在想，为何旁人能够得到的，我却永远地失去了，与其独自度过这漫长时光，倒不如将自己封印，从此长眠于地底。等到这世上再出现一个你，我才有活下去的意义。世人追求名利富贵，神仙心系三界众生，他们都有存在的价值，可在找到你之前，我却没有。雪月，于我而言，除了你以外，我所拥有的一切，都等同于没有。可我不想因此而左右你的决定，如果在你心里，已经没有了我的位置，那我强行挽留，又有何用？”

　　那时风雪月与他深情对望，良久无言。她多么希望夙允能说一句，在他看来，攸璇已是过去，而她仅仅只是风雪月，并非另一个攸璇。

　　可她知道，夙允不会这么说。

　　宪屿见她眼神虚浮，魂不守舍，晃了晃她手臂，关切道：“师姐，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风雪月怔忡道：“没、没什么。”

　　云层彼端忽而降下一队天兵，似是朝着丹穴山的方向疾速前行。风雪月引颈张望，竟发现领兵者乃是夙允的至交好友，天界战功赫赫的晋离天尊，易珩。

　　“怎么会是他…”风雪月喃喃。

　　难道丹穴山那边，出什么事了？

　　可她刚刚才从栖羽宫中离开，并未发觉有何异样，只不过夙允的言辞行径，的确有些古怪。

　　宪屿放缓了行速，凝视着风雪月道：“师姐认得那位尊神？”

　　风雪月愣愣点头，“嗯”了一声。

　　宪屿又道：“据我看，他们这是直奔丹穴山而去，如此行兵列阵，定是有要紧事发生。师姐若放心不下，需得趁早回头。”

　　风雪月有些犹豫，心神越发不宁。

　　宪屿打量她神色，心中怅然一叹，不等她答言，便立刻调转方向，回往南禺丹穴山。

　　看来他注定要为他人作嫁衣了。

　　数个呼吸之间，宪屿携风雪月再度降落到丹穴山山头。此地足可望见那七十二位天兵神将，及打头的晋越天尊。而夙允不在栖羽宫中，却在一汪温泉池旁，身后唯有池湫一人。诸位凤神未得传召，暂时不会参与其中，尽皆原地不动。

　　风雪月遥遥望着温泉旁的那个身影，心生不好的预感。鬼使神差般的，她竟自行施展御风术，赶到了夙允身边。

　　“师姐。”宪屿在她身后唤道，她却头也不回地飞远。

　　夙允见到风雪月时，显露出十分的惊喜，上前一步携起她的手道，“雪月，你回来了，你决定留在我身边了，对么？”

　　风雪月不答反问道，“出什么事了？”

　　池湫垂首站在一旁，似乎不大敢抬头。

　　夙允一反常态地笑了笑，“这你就要问他们了。”抬眸望向半空。

　　风雪月不禁打了个寒颤。

　　易珩穿着一身墨黑战袍，面色极其冷峻，俯视下方，“凤君，你擅自接引天河之水及忘川河水至此，妄图逆转乾坤，使魂灵复生，可知此举触犯天规，有违命理？”

　　夙允不觉失笑，“倘若天命自有定理，为何让本君苦等三万年？既然攸璇转世重回世间，为何罚她永堕轮回？天帝有何资格降罪于攸璇？自上古至今，凤族为这天下苍生牺牲了多少，本君只要攸璇之魂灵觉醒，其他的，本君可以既往不咎。”

　　易珩语声浑厚，再不念半分知交情谊，“凤君，你未免太过放肆。”引领兵将聚起万丈红光，径直注入温泉池中。

　　夙允尤自含着笑意，以一人之力，与之对抗。

　　易珩道：“莫再执迷不悟！”

　　“易珩，你根本阻止不了本君，何必白费力气。妖邪作乱凡世已久，你身为天尊，不去降妖除魔，倒来与本君作对。你可对得起你这尊位？”

　　“凤君何必明知故问，若非是你逆天而为，妖族结界怎会至今无法修补，你可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受害者未必是你。”

　　夙允神色微变，却又面无表情道，“还有什么是本君承担不起的。”

　　易珩欲言又止，红光似火，好似点燃了半片天空。他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风雪月身上，淡漠容色中，似乎蕴藏着一丝悲悯。

　　风雪月蓦然变得十分清醒，她好像感受到易珩的目光，亦深知其中含义。而夙允的所作所为，她更是再清楚不过。

　　说到底，他心中所念之人，唯有攸璇。

　　而风雪月，则什么都不是。

　　她一点一点挪到夙允身前，望见他瞳孔里闪烁的火焰，意外的平静，“夙允，既然你早有谋划，为何还放我离开？”

　　夙允迟疑了一瞬，道，“因为时机未到，我不想冒险。”

　　风雪月含泪笑道，“你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与天界对抗，明知祸害凡世仍不肯收手，又何需顾忌我？”

　　她步步倒退，直至退无可退。温泉池水在下方缓缓流淌，蒸气飘散，她身后感觉到热意，心底却是雪一般得冰冷。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何妨直接告诉我，就算我不在了，但只要攸璇能回来，就够了。”

　　夙允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内心默默喊道，雪月…

　　风雪月坦然道，“夙允，我真心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希望你能和攸璇永永远远地在一起。但至少这一刻，你要记得，我是风雪月。”

　　她眼中晶莹凝聚成泪珠，一颗一颗滑落脸庞，好在她已经不怕了。就算从此消失于世间，她也已经不在乎了。只是为什么，她心里为何会如此之痛。

　　或许是作为凡人风雪月的这一生，她实在过得很失败。没能好好孝敬师父，也没能打败从小到大的敌人，没能守护师门，更不用说发扬光大，也不曾拥有过两心相悦的感情。

　　过往与洛疏相识相恋的记忆涌入脑海之中，竟是撕心裂肺般的痛。

　　或许夙允从没想过，她是作为一个区区凡人去爱他的。看来仙凡相恋，注定不会有好结果。她右手经脉又再隐隐作痛，可跟心底的痛楚相比，委实不算什么。

　　风雪月身躯后仰，直挺挺地坠入池中。

　　其实她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夙允，而是凡人风雪月，已经没有活在这世上的必要了。不论回来的是否是攸璇，只要魂灵复苏，都必定不会置苍生于不顾。

　　夙允，虽我此举非是单纯为你。
　　但我祝你，得偿所愿。

　　池湫下意识地抬了抬手，却也只是在虚空中一晃而过。

　　在这一刻，夙允竟不知道自己心底是什么感受，但多少是有期待在内的。

　　始终站在不远处观望的宪屿一个闪掠飞过来，立在温泉池边，对着夙允道，“凤君为何要这么做？为何你不珍惜师姐，非要留恋于许久许久以前的身影？师姐到底哪里不好，你为何要如此待她？”

　　夙允蓦地心慌了，法力难以为继，不能再对抗易珩，可易珩立刻收手也来不及了。他生生受了一记众神之力，向后踉跄两步，捂住胸口吐了口血。

　　池湫立刻上前搀扶，“君上。”

　　宪屿毫不留情道，“师姐甚至想为了你放弃自己，从此作为攸璇而活，若非师门被灭，她可能到现在还不清醒。凤君一心一意爱护的是攸璇，师姐明知如此，却甘愿留在你身边，任由你摆布。如今她好不容易能够离开你了，为何凤君就是不肯放过她？”

　　夙允一字一句地听着，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宪屿朝池底一望，心间满是苦涩，师姐，你又为何要这样做？为何你要如此在意他的悲喜？

　　明明一心一意爱护你的人，是我。

　　他唯恐风雪月出事，几乎想要跪下来乞求夙允，“求凤君救师姐出来。”

　　易珩联合七十二天兵神将之力，将池中汇聚的天河之水与忘川河水引回原位。只见那一方天然辽阔的温泉池中，形成一股暗涌，一端逆流而上，穿透云海，归入天河；另一端自地底蔓延而下，灌注于忘川。

　　夙允试图阻止，一旁的宪屿竟自行跃进池里，从中寻找风雪月的身影。夙允忽而间恍惚了，他觉得该这么做的人是自己，可他又不能这么做。

　　这恐怕是使攸璇重生唯一的机会了，他只能极力忍耐。

　　池湫感到十分不安，可除了跟随夙允左右，他什么也做不了，哪怕是有劝止的冲动，也要强行克制。作为凤君随侍，他无权干涉君上。只是看到夙允如此心乱而不自知，他也极其得不好受。

　　“易珩，你若再不收手，休怪本君不念昔日之情。”夙允脸色阴沉地对着半空道。

　　易珩置若罔闻，顾自施法。

　　夙允腾空而起，周身银光大作，令人炫目。

　　易珩不得不与之交手，瞬息之间上天入地，可哪怕是有天兵神将相助，他也不是夙允的对手。

　　若非夙允手下留情，只怕他一早就已败下阵来。

　　短暂停手时，易珩呼吸不稳道，“凤君当真要一意孤行？”

　　夙允虽是身处下方，却显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他冷笑道，“易珩，你在天界待得久了，也学得那一套自以为是的嘴脸。三万年来本君从不曾为难过天帝，如今是天帝亏欠于本君，你等有何立场劝阻本君？”

　　易珩怒道：“凤君这是要与天界为敌？”

　　夙允面不改色，“本君已说过了，本君只要攸璇复生，其余之事，本君全不在乎。若你要给本君安上个什么罪名，本君认了便是。”

　　易珩深深呼吸，“我只怕你到头来还是得不到你想要的，就连你好不容易拥有的也将失去。”

　　夙允这才神色一变，倏忽间气势消减大半。他转身望进池中，里边竟毫无动静。

　　攸璇。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以洛疏的名义和风雪月相处期间，他之性情变得和当初的攸璇如出一辙。实则他才是活成了攸璇的样子。

　　攸璇对他的影响实在太过深远，一朝错失所爱，便就让他承受了三万年的痛苦折磨，他能支撑至今，实属不易。

　　易珩无法感同身受，为遵天命，即使是与凤君，也是他唯一的挚友对抗，他也要再度施法引流。

　　夙允面色阴沉下来，正要不顾情面地打压易珩之际，温泉池中霎时间绽放出无比耀眼绚烂的金光，其中强大的法力迫使易珩即刻停止施法，一众天兵神将们都受到反震之力，部分仙力不足者身形难以平稳，便栽倒在祥云之上。

　　风雪月自温泉池中飞跃而出，先前的白衣变作金色羽衣，眉目也大有变化。不再是从前温婉随和的韵致，而是稍显锐利的张扬明媚之态。

　　是了，攸璇虽然爱穿红裙，但她本身化作的凤凰羽衣，其实是金色的。

　　就连夙允也不曾见过攸璇穿着金凤羽衣的模样，如此的辉煌灿烂，华丽却不庸俗，令人一望便心生崇敬之意。

　　这世上唯有攸璇能拥有这样一件金色羽衣。

　　这是否意味着，攸璇复生了？

　　飞往天际的风雪月向下方回望一眼，神情淡然，眼神中似乎也没什么情绪。她收回目光，顷刻间无影无踪。

　　过去攸璇望向他的目光，从没有如此冷漠。

　　夙允一瞬间觉得，她不是攸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