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108、假若当初

　　阴惨惨的天仿佛笼罩着落满尘灰的布，微风一吹便漫天飞灰，令人视线模糊，望不见前路。风雪月好希望灰蒙中落下一束光亮，指引她去往该去的地方。她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必顾虑，只要追寻着光亮走去便好。

　　原来人世中真的有许多无可奈何，师父常教导她凡事莫要强求，放下方得自在。可师父本身都有那么多的事放不下，而她将这句话奉为圭臬，遵循了三百年，到头来还是要沦为命运的玩物。

　　风雪月像个提线木偶般动了动，向宪屿道，“别再叫我师姐了，我当不起。”

　　从前无涯派上下弟子见到他，无不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雪月师姐”，她听了只觉得志得意满，甚是光荣，可如今，她再听却感到羞愧与痛楚。

　　风雪月渐渐支撑不住，体内气息凌乱到几乎冲出经脉，宪屿赶忙施法为她调理。风雪月猛地吐了口血，宪屿道，“雪月。”

　　她捂着胸口道，“我没事，扶我进屋歇息会儿罢。”

　　她这一歇就是半个月，宪屿每日忙前忙后地照顾她，一面忧心忡忡，一面甘之如饴，同时又为这一点满足和喜悦而深深自责，不断反省。

　　风雪月躺得太久，反而更觉疲惫，下地的一瞬间因头重脚轻而险些昏倒，好在宪屿及时地托住了她。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出了门，才出前院便又有故人上门探访。

　　风雪月倦怠地看着那人，轻声道，“池湫，你怎么来了？”

　　她都已经虚弱成这样，声音里竟还透露着担心。池湫或许听不出来，可跟在她身旁的宪屿却是心如明镜。

　　池湫对着她躬身一拜，“还请娘娘跟小神回去。”

　　风雪月道，“夙允他怎么了？”

　　她心知夙允不会让池湫来传这个话，一定是池湫擅自过来的。

　　池湫几乎想要跪下来求她，“小神此生做过最后悔的事情，便是送娘娘回到凡间。小神若晓得君上会失魂落魄至此，当初就算是忤逆犯上，也要将娘娘带回栖羽宫。”

　　风雪月道，“我不会回去的，你不必白费功夫，与其在我这耽搁，倒不如自行想办法劝慰凤君。”

　　池湫在听闻她说出“凤君”二字时略略抬头，从前听风雪月直呼君上之名，他还觉得不适应，认为如此不够尊重，而今听风雪月敬称凤君，他反而觉得扎耳，连他都感到不适，更别说君上听到时会是什么感受了。

　　他道，“娘娘为何不肯回去？君上一心想着娘娘，牵挂着娘娘，这世间再不会有旁人能取代娘娘的位置，娘娘有何理由撇开君上，置君上于不顾？”

　　又再躬身参拜，“小神失礼，还望娘娘恕罪。娘娘心有何怨，只管拿小神开刀，对小神撒气，小神甘愿领受，绝无二话。只要娘娘随小神回栖羽宫，小神愿为娘娘做任何事。”

　　风雪月平静道，“那便借你仙力一用。”

　　池湫直起身子，神色中微有困惑。

　　风雪月领着他和宪屿回到屋子里，命池湫凝聚仙力，灌注到她右手经脉中，她借之驱散其中黑气，漂浮在空气中的黑烟聚拢成团，其间竟如镜像一般，显露出仿佛梦境的画面。

　　那是恶鬼娘娘留在她体内的幻境，本该是她心灵深处最渴求的梦，可梦中之人却不是她。

　　而是攸璇和夙允。

　　梦境的开端是在攸璇头一回醉酒，并借着酒意轻薄夙允，与之一夜春宵的第二日晌午。

　　攸璇昏昏沉沉地醒转，发觉偌大一张高床上只有自己时不觉苦笑，眸子里涌动着了然的失望。

　　就在她觉得夙允再也不愿见她时，殿门前却走来一个人。她悠悠望去，那个身影在亮堂的大殿中显现，竟叫她不敢相信，唯恐是一时恍惚，生出了错觉。

　　可那人却缓缓行至床旁，坐在床沿上伸手轻抚她侧脸，眉眼中极尽温柔，低声道，“醒了？”

　　攸璇怔忡道，“你、你没走？”

　　夙允脸上带着点笑意，“你在这里，我还能去哪儿？我不过是给你煮了锅粥，差不多快好了，等你梳洗完，就能吃了。”

　　攸璇忙赶着下床，“那我这就去梳洗。”哪知两腿发软，一个不稳便倒在了夙允身上。

　　夙允搂着她道，“你怎么了？”

　　攸璇很是难为情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我…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堂堂女君竟露出这等女儿家的娇羞状，真可谓是千载难逢。夙允单单是听着她撒娇般的软糯声音，浑身上下都酥麻了。

　　他用侧脸在攸璇发丝上摩挲了一下，“是不是我…太过了？”

　　攸璇呢喃般“嗯”了一声，脸颊瞬间绯红。

　　夙允道，“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攸璇羞怯道，“难得一回，自然要尽兴才好。”

　　夙允挑了挑眉，“往后恐怕想难得都难。”

　　攸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离开他的怀抱，含笑望进他眼里，“你是想好一辈子守在本君身边了？”

　　夙允神情尤其认真，“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攸璇笑道，“哦？是么？我还以为是你成了本君的人，自然要把心交给本君，从此身心都属于我，安安分分地与我共度一生。”

　　夙允又再挑了挑眉，沉吟道，“我以为，你一直是把我当成你的人。”

　　攸璇尤自笑道，“虽是如此，但无名无实，我总是不放心，怕你扔下我自己跑了。”

　　夙允道，“那你打算何日与我成婚？”

　　攸璇毫不犹豫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夙允略显讶然地一笑，“好，就今晚。”

　　是夜，凤族女君大婚，因太过匆忙而来不及通知外族，唯有十来位凤神及少数邻近的羽禽族到场，赴宴时还不大能接受，吾族史上唯一以为女君就这么草率地把自己嫁了？

　　可攸璇为免夜长梦多，不肯听任何人劝告，执意要当晚举办婚宴，自然也没有谁能阻止得了。

　　凤君成婚无需拜天地，也无高堂可拜，只夫妻对拜后便送入洞房了。夙允礼节性地与众凤神共饮一杯，对于接下来的歌舞毫无兴趣，便抛开众人去了新房。各位凤神亦纷纷退场，唯余池岩及个别侍者留候。

　　夙允取下攸璇头上珠冠，便算是揭开盖头了，再与她合饮一杯合卺酒，即算是礼成。

　　攸璇此时的红裙浓妆并不罕见，因为她平日里就是这样打扮的，但向来肆意张扬的她在这一刻竟显出几分文静，还低低唤了声，“夫君。”

　　这让夙允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略显紧张地唤道，“夫人。”

　　攸璇顿觉心花怒放，笑道，“往后唤我攸璇就好，”两手勾住他的脖子，立刻吻了上去。

　　百余年后，一处开满粉白绒花的园林里，攸璇牵着小女儿的手，看着夙允抱起大女儿摘下一朵粉嫩绒花，放在手里把玩。

　　攸璇向在前面撒欢的三个儿子道，“还不过来带着妹妹一起玩。”

　　三个孩童陆续跑过来，一叠声喊着“娘亲”，“父君”，分别把两个妹妹牵走。

　　攸璇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倒进夙允怀里，像粘在他身上了一样不肯松手，“带孩子可真累，交给池岩不就好了，你还非要把他们都给带出来。”

　　夙允无奈道，“距离上回带他们出来游玩过去多久了？”

　　攸璇身子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咕哝道，“不记得了，大概是上个月吧。”

　　夙允温存地搂着她道，“现下都快立夏了，上回是在年末，你说这中间隔了几个月？”

　　攸璇喃喃道，“有那么久吗？”不等夙允开口又道，“其实也不算久，一年带出来个一两回就行了。毕竟咱们的孩子天生就独立自主，何况有兄弟姐妹陪着，不用我俩带。”

　　夙允没奈何地笑道，“你啊…”

　　幻梦至此终结。

　　风雪月心态渐渐平和，自言自语道，“原来他们在一起，会如此幸福。”

　　池湫回过神来，“娘娘这是何意？”

　　宪屿默默地守在风雪月身旁，庆幸眼前之人是她，而非攸璇，否则他真不知要如何去争。可他也还是感到苦恼，只怕雪月对凤君的感情，未必不如攸璇。

　　所谓最狠莫过于诛心，祖娘娘遗留在她体内的妖迹未必能损伤她身躯，却一定能摧毁她内心的信念。

　　风雪月嘴角溢血，滑落至下颌，形成一道殷红血迹，在她煞白的脸庞上尤为突兀。

　　池湫忙道，“娘娘。”

　　风雪月摆了摆手道，“我没事，谢谢你帮了我，这妖法寄存于我体内已久，短时间内彻底清除，我有点受不住罢了，休息几日便可恢复，无需挂心。”

　　池湫道，“那就请娘娘好生休养。”

　　风雪月道，“我会的，你回去吧，过不了多久，我自会回到夙允身边。”

　　池湫犹疑道，“娘娘。”

　　风雪月疲累地闭起了眼，预备歇息。

　　池湫眼见恳求是行不通的，凤君也不允许他对风雪月做什么，只得暂时离去，临走前他道，“娘娘，依小神愚见，方才那一场幻梦乃是妖邪作祟，而非真正事实。即使当初君上本可以和攸璇女君在一起，但他二人到底是错过了。现如今能陪在君上身边的唯有娘娘，娘娘是娘娘，不是任何旁人。娘娘一直希望君上明白这个道理，希望娘娘自己也不要混淆。小神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