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107、九凰魂灵

　　宪屿杵在风雪月与夙允中间靠边的位置，当下的场景他算是个外人，原不该在此，可为了风雪月，哪怕是内心多么不安，凤君的气场有多强，他有多么想逃离，此时他也不能走。

　　风雪月的这些话，他再明白不过，或许是因为在凡世中孤独漂泊的时间太长，他对于凡人的心思很能理解，他甚至为此感到骄傲。

　　因为他喜欢风雪月，与风雪月的前世或者前前世均无半点干系，他喜欢的就只是这一世的风雪月。

　　可夙允显然得不懂，或者说他觉得风雪月只是一时没想明白，凡人的生死不过一世轮回，就像风雪月所说的那样，他的确打算带风雪月去找下一世的牧岳，或许还可以暗中帮他一把，使他下一世过得幸福美满，就算是弥补遗憾了。

　　当然他作为凤君，如此行径不合身份，但为了风雪月破例一回，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于是在风雪月又一次劝他走的时候，他道，“雪月，于我而言最要紧的事就是你，不论你如何认为，你拥有九凰魂灵是事实，你是攸璇的转世，你可以把她当成是以前的你，我一直爱你，为何你不能接受？”

　　原来金凤一脉最尊贵的血统还有这样一个别称，风雪月笑了笑道，“如你所说，你喜欢的是以前的我，可现在的我和以前全然不同，就像现在的你也不是原来的你一样。人会变，感情亦然，我认识的是洛疏，爱上的也是洛疏，可我和凤君之间，真的差得太远。我不想再继续了，夙允，你就让我往后的日子，作为凡人风雪月而活吧。”

　　话毕转身，泪流不止。

　　风雪月心底痛到无法承受，如此拒绝一个自己深爱并且深爱自己的人，何其荒谬，何其可悲，可她真的没法再自欺欺人了。

　　夙允紧紧握住她的手道，“是我失策了，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原本我可以等到你这一世尘缘了结再带你走，可我等不及，我一心只想和你厮守。雪月，你要如何才肯原谅我？”

　　风雪月猛地抽出自己的手，回身望向他，“够了，凤君，我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你又何必纠缠不休？在你心中唯一重要的人，只有攸璇，一直以来，你只是想把我变成她那样，你觉得我心里不明白吗？你没有考虑我的感受，是因为你根本不在乎！你没有想过离开师门，连师父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会有多痛苦。”

　　又再背过身去，“你走吧，总归凡人的寿命有限，你大可回凤族等着，等到下一世的我诞生，你不仅能和我重新开始，或许一切都可以按照你想要的进行。”

　　夙允眸中涌现出无尽的哀伤，格外沉重地道，“你竟然这么想，雪月，你真的不肯原谅我？”

　　风雪月流着泪笑道，“凤君言重了，我岂敢怨你，谈何原谅？”

　　方才大亮的晴空好似倏忽间阴沉下来，每一缕风都加重了空气中的压抑感。周遭的一切其实已经不比曾经，宪屿尽可能恢复成原样，可到底不是原来那样。原先灰扑扑的院墙，现如今却变得崭新，墙角下的青苔黄花，皆已不复存在。不论是秋千架，遮雨棚，还是那把藤椅，都是宪屿按照记忆里的样子变幻出来的，风雪月一看即知，也正是因为这些，她想象着那一把妖火熊熊燃烧时的情景，想象着师父是如何为了救所有人而牺牲自己的，她心里就更痛。

　　比千刀万剐更痛。

　　可这些对于夙允而言，竟然都不算什么，乃是命定之事，他或许还觉得风雪月应该坦然面对，毕竟因由造化皆前定，而今的一切是因也是果，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夙允惨然离开后，风雪月本想再到师父墓前守着，可不等宪屿劝慰，月门前又走出一个人。

　　来的是柳舟。

　　风雪月只觉得没有面目见他，十分局促地道，“柳、柳舟师弟。”

　　柳舟面无表情道，“在下当不起这一称谓，女君直呼在下名讳即可。”瞥向一旁，“宪屿也在。”

　　宪屿木然地站着，无涯派出事之时他也不在，所以他也没有立场为自己和风雪月说些什么。

　　风雪月眼前一阵发黑，“你、你都知道了？”

　　柳舟开门见山道，“女君既已离去，何故归来？”

　　风雪月甚没底气地道，“我是为了师父…”

　　“哦？”柳舟面上露出一丝讶然，“女君若是还记挂着无涯派，何以等到一切都不能挽回之时再出现？”

　　风雪月身子晃了晃，“对不起，我不知道…”

　　柳舟冷笑道，“这等推辞未免过于敷衍了些，即使女君不能复位，以现任凤君对女君之心，想来女君的日子也能过得逍遥自在，又何必来此找不痛快。”

　　风雪月羞愧难当，自觉连掉眼泪的资格都没有，只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师叔…还好么？孟源…在哪儿？师弟师妹们都还好么？你先告诉我他们现下如何，之后要怎么批判我，随你。”

　　柳舟冷然地看着她，“女君有心，只是过了这么多年，师弟师妹们现下如何，在下属实不知，我只知道师父过得不好，过往之人包括我在内谁也不肯见，只一人隐居深林，就在祁望山山脚下，看来女君目前尚不知情。至于孟源，女君自然也不晓得当今王朝已由太子慕容珣琛掌控，而朝中唯一有威慑力的大将军便是青淮。孟源成了他的幕僚，也是他制服妖魔，守卫王朝的主力。”

　　他没有说出的实情是，温芪自牧岳离世后，身子每况愈下，若非他悉心照料，温芪只怕撑不到如今了。可他拼尽一身医术，极尽师徒之情来挽留，温芪也撑不了多久了。风雪月一出现在祁望山上，他就对池湫的仙气有所感知，猜想是她来了。至于宪屿，柳舟一早便知晓他来过此地，且设有法障，一旦有人踏足祁望山，他立刻就能感应得到。

　　还好，他们都还好。

　　风雪月道，“那你呢？”

　　柳舟竟是不假思索道，“我自然是在此，恭候女君大驾。”

　　风雪月恍惚了一瞬，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柳舟不卑不亢道，“不过就算女君不来，我该做之事，还是会坚持到底。”

　　风雪月一个转念便领会了他言下之意，“你想对付杜子宁，为师门报仇？”

　　柳舟刻意地惊诧道，“女君身为前任凤族之主，难道不应该心系苍生，为民除害？杜子宁早已入魔，现下更是个怪物。正是她大开妖族结界，放任万妖肆虐凡间，连天兵都不能与之抗衡。想来天界那些个神仙们，正在为修补凡界空洞而头疼，也无暇顾及我们这些凡人。单凭我这绵薄之力，能自保已是万幸，如何能对付得了妖族之王。”

　　风雪月心知他不是这么想，“你说你在等我，你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柳舟敛容正色道，“女君当真还想为曾经的师门做些什么，还是说为了天下苍生？”

　　风雪月直言不讳，“本就是我惹出的祸患，杜子宁对我积怨已深，就算我不为任何人，也该为自己打算。”

　　柳舟仍是没什么好脸色，“任凭杜子宁在凡间如何作乱，也不可能迫害到凤族。女君若回到丹穴山上，大可置身事外，接着过安生日子。或是继续纠结于情爱，浑浑噩噩也是过，左右女君身边从来不缺陪伴之人。”说到这，又不着痕迹地瞧了宪屿一眼。

　　先前夙允在时，他是有意回避，既是想看看风雪月会如何抉择，也是因为不愿面对夙允。

　　风雪月胸口有些憋闷，“我不会回去，只要能对付杜子宁，无论何种代价，我都在所不惜。”

　　柳舟稍稍扬眉，“女君身具九凰魂灵，若能使之觉醒，何愁对付不了杜子宁？”

　　风雪月震惊道，“我、可以吗？”

　　柳舟质疑道，“难道女君在凤族待了这么些日子，凤君没有试图唤醒女君之魂灵？”

　　风雪月神色变了变，“有…但是…”

　　柳舟这下是真的吃了一惊，“凤君失败了，还是说女君不愿意？”

　　风雪月道，“我没有不愿意。”

　　为了夙允，她有什么不愿意的。若非师门被灭，她甚至想要作为攸璇而活。不想如今她又多了一个变成攸璇，或者说复活攸璇的理由。

　　那便是前者了。

　　柳舟面上难掩失望，“该说的我已都说了，在下告辞。”

　　风雪月忙道，“你要去哪儿？”

　　柳舟侧身道，“虽然师父不愿见我，但我还是要守在师父身边。女君若留在此地，杜子宁迟早会得到消息找上门来，还望女君早做准备。”

　　风雪月道，“谢谢。”

　　柳舟默然转身，大步离去。

　　风雪月像失力一般倒退一步，身子也微微后仰，恍惚回正，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绝望。

　　宪屿作势要扶，见她自己站稳又惶惶然放下手，关切道，“雪月师姐。”

　　从雪月师姐到风师姐，又变回雪月师姐，可笑他的感情，风雪月从来不曾领会过。

　　哪怕是如今他已诉诸衷情，风雪月也无法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