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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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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风雪月的记忆里,师父这辈子最难过伤心的时候,就是凌靖禾去世的那一天。那是在深秋的夜晚,夜间寒意浓重,师父几乎为凌靖禾耗尽修为,随着那具尸身一点一点变凉,师父始终没有离开的意思,就那么安静无声地守着,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悲伤隐含在眼中,面上若不细看,像是无波无澜的模样。可风雪月知道,师父表现得越是平静,他的心里就越是沉痛。
但风雪月除了陪同师父守候在侧,什么也做不了。
天快亮的时候,师父像是刚刚回神似的对她道,“月儿,你怎么还在这儿?”
风雪月恳求道,“师父,您回去歇息吧,我会守在这里。”
师父似是平静道,“月儿,你先回去,为师没让你来,你便不必过来。”
风雪月急忙道,“师父…”
师父仍然没什么表情地望着凌靖禾凉透了的身子,那间屋子是他生平所住,分外整洁简朴,稍稍显得有些一板一眼,不够温馨。
师父的命令,风雪月不敢违抗,平日里最是亲切随和的师父一旦严词发话,所有人都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可能这就是掌门的威严,连风雪月都有点发怵,默默地退出房门。
生离死别是人世间最悲哀之事,可也无可避免,以往师叔师伯们去的去,走的走,还有些弟子早早地退出师门,或是因故离世,师父不过叹息一声,闭门静思一两个时辰,而后就从容接受了。
风雪月曾以为师父是天底下最放得下的人,可原来是没有真正触及伤心事。风雪月回屋的路上遇见温芪师叔,师叔的悲伤之下竟藏有几分心虚,她觉得很奇怪,便问道,“师叔,您这是要去哪儿,若是去找师父…”
温芪立起手掌打断她的话,“不,师兄此时只想独处,我不会去烦扰他。”
风雪月感慨道,“还是师叔了解师父,那师叔为何行色匆匆?”
温芪道,“我…可能要闭关潜修一段时日,你这几日若有什么事就去跟柳舟商量,我大概会在凌靖禾入葬时出来一阵,之后继续潜修,所以你不必来找我,好生照顾你师父便是,另外…若是你师父问起我来…罢了,师兄应该也不会问…”
沉吟片刻,道,“你去吧。”
风雪月还愣在原地,师叔却先走了,师叔何必赶在今日潜修,等过两日安葬了靖禾师弟再修也不迟啊。
风雪月如堕云雾里,因柳舟口风一向紧得很,她探听不到什么有用信息。虽然师父和师叔或许都跟凌靖禾有渊源,可他二位都是风雪月的长辈,风雪月觉得不应该刻意打探其间事,就没有追缠不休,让此事慢慢淡去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连师叔都出关了,师父却还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师叔像是不敢见师父一般,每每见到风雪月,都要问她师父今日心情如何,有什么要务,会不会有事要找他。如果有,他就提前避开,如果没有,他就躲在回春阁中哪儿都不去。
正是因为师叔形迹古怪,师父也有所察觉,才独自出门远游了一趟,回来时还带着个九命猫。
九命猫起初甚为虚弱,师父耐心看顾了她近三十年,才使她恢复如初。若非欠了师父大恩,从来桀骜不驯的九命猫也不可能甘心待在这小小山头,直到强势痊愈还逗留在此,不舍离去。
那段时间正赶上风雪月误伤了木宪,对他分外上心,不是追着要给他换药,就是端着亲手熬的药或补汤要给他喝。偏偏无涯派上下数百弟子,九命猫唯一看得上就是木宪。木宪渐渐开始躲着风雪月,连带着对九命猫也不予理会,九命猫情感上受挫,加之本性难移,不久便离开了无涯派。风雪月自是不能走,但时日长了,为木宪付出的那份心也渐渐淡了。
而今想来,宪屿身具一半虎族血脉,而猫与虎同为一系,这就难怪九命猫会对宪屿另眼相看。可宪屿心里记挂着风雪月而不自知,除她以外谁也不放在心上。九命猫潇潇洒洒地走了,宪屿却挣扎在去留之间,原地守候了几十年。
风雪月独自坐在院前的秋千上,过往种种涌上心头,她才发现很多事都有因由,当时不知,只不过是时机未到。等到明白了一切,却也不过一声叹息,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她就这么想着想着,一夜便过去了,挪步至水井边打了桶水上来洗了把脸,倒是舒爽不少。祁望山上的水虽不如丹穴山上的清冽甘甜,但在凡世中,也是当的起澄透二字的。风雪月一向不追求一等一的好,只要不错就行了,这也是她留在凤族的每一刻都觉得不自在的原因。
风雪月希望有一个还不错的人陪着自己,在一个还不错的地方生活,过上还不错的日子,终此一生,于她而言便是莫大的幸福。
可夙允是无比尊贵的凤君,丹穴山是凡人无法企及的仙山,她在神界中要被称为娘娘,过着神仙般的日子,还要追忆前世,承担许多她甚至不知该如何接受的事情。所有这些,其实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或许在拥有攸璇的回忆之后,她有想过作为攸璇而活,可就算迷失自我,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这种感觉就好像当初修炼各系法术的时候,她最游刃有余的是风系术法,可师父传授的最厉害的是水系,她觉得自己作为首徒,将来可能是要继承师父衣钵的,加之杜子宁对她居心不良,摆在明面上的轻视,她自然是要修习威力最强的术法。
于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风雪月每日勤学苦练,却始终一无所成。直到师父劝她改练风系法术,她的修为才有所提升。
风雪月回首过往,想起师父,心里一阵阵酸楚,眼泪不自觉就涌了出来。
宪屿背着晨曦走过来,现如今他的装束异常金贵,全然不是当年那个不大起眼的外门弟子模样。
不知怎的,风雪月看到他,就会想起夙允。诚然当初的洛疏也不比任何人差上半分,可比起夙允本尊,还是逊色了些。尽管风雪月更喜欢洛疏时期的面貌,可无比耀眼尊贵的夙允,谁又能拒绝?
宪屿停在她身前,端详她迷离的神色,苦涩道,“你是不是,在想凤君?”
风雪月眼神躲闪,声音沙哑道,“没有。”
宪屿怔了怔,风雪月又道,“我想的是洛疏。”
宪屿领悟她的意思,苦笑一声,“你明知道洛疏就是凤君。”
风雪月道,“可是对我来说,他们两个不一样。”
宪屿道,“如果当初你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你还会和他在一起吗?”
风雪月抬起头来,直望向他,“当初他来历不明,我却不计较,情愿和他出入相随。如今我离开了他,也并非是因为他的身份。”
风雪月试着站立起来,因身子有些僵硬而往前栽倒,宪屿乘势揽住了她。
“雪月师姐,我喜欢你,以后就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正在此时,逐渐敞亮的院子里多出一个人影,立在宪屿身后。风雪月察觉到熟悉的气息,立刻退后一步,绕开宪屿,望向那人。
夙允。
宪屿先是愣愣地看了风雪月一眼,继而转过身去,缓缓向夙允躬身施礼,“凤君。”
夙允看也不看他,也不吱声,只定定地望着风雪月。
相距不过半个庭院,日头也已高悬,屋檐,棚顶,花架,月门,院墙,藤椅,一切事物都显露得分明,唯独那个人,风雪月却看不清楚。好似白纱重重,光影轮换,就连刻在心里的人也变得模糊。
良久,她终于叹了口气,唤道,“凤君。”
夙允听闻这一声呼唤,心底却是一凉,“雪月,我知道你离开凤族,一定是回到了这里,所以赶来找你。”
风雪月轻笑道,“如果你有要事在身,就不必为我大费周折,自去做你该做的事罢。”
她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和当年攸璇那句“去做你想要做的事”几乎一致。
夙允对攸璇说过的每句话都记忆犹新,于是在听到到她这么说时,心里蓦地慌乱起来,瞬移至她近前,凝视着她道,“凡尘中事你若放不下,我可以陪着你留在这里,无论你要待多久。”
风雪月轻轻开口,“凤君,当初我答应过不离开你,可我没能做到,所以你也不必为我做任何事。凡人的命运你早已看穿,你可以不在乎,但我不可以。我没有理由怪你什么,可我真的不想再去丹穴山了。”
夙允道,“你是在怪我。”
风雪月眼中瞬间湿润,“你请回吧,我是风雪月,不是你要找的攸璇,这一点,你早该明白。”
夙允道,“如果这些事真的让你这么难过,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风雪月的声音高了一些,“死而复生有违天道,想来凤君不会这么做,难道你是带我去找我师父的下一世?”
眼泪簌簌落下,“我不过是个凡世女子,对我而言只有这一世,我也只想在这一世侍奉师父终了。到了下辈子,所有的事就与我无关了。我没有你那么超脱的思想,可以把生生世世当作同一个人。”
风雪月稍稍侧身,目光空泛地望向不知名某处,“或许多年以后,攸璇真正回到这世上,到那时,我不过是她重生前的一世轮回,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另一个风雪月。”
目光又落到夙允面庞上,“你我之间,也不必如此纠结了。只是在那之前,还请凤君耐心等候,不要把感情寄托在无足轻重的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