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105、宪屿

　　所以她这辈子注定逃不开攸璇。

　　风雪月在牧岳掌门坟前跪了七天七夜，除却攸璇那一世的情与怨，至少师父是她这辈子的师父，与攸璇全无干系。可她欠了师父的恩情，还有下辈子能还么？

　　她不知道，她好像什么也改变不了，无论是爱上夙允，还是痛恨自己和杜子宁，她甚至分不清楚，她是作为风雪月而活，还是为攸璇而活。

　　忽如其来的一记掌风劈晕了她，一个熟悉的身影把她抱了起来，去到她曾经住着的那座宅子里。一片金灿灿的仙光拂过，整座宅子焕然一新，虽不复当年风光，但住人是绰绰有余了。

　　风雪月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那人用湿布巾擦拭她脸颊和双手，见她迷迷糊糊地睁眼，面上竟有些许动容。

　　“你醒了。”

　　风雪月慌张起身，忽感一阵晕眩，不禁垂首揉着太阳穴。

　　那人端来一杯温水，“你起得太急了，喝点水缓缓吧。”

　　风雪月却没伸手去接，只抬头盯着他道，“你是…木宪？”

　　眼前之人一身锦袍，顶带玉冠，颇具将相之风，又比寻常将军更多几分显贵之气，连当年见过的太子珣琛也不能与之相提并论。且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容颜与木宪有八分相似，颇有一种超脱凡俗的气质。

　　难道他，并非凡人？

　　风雪月戒备地盯着他，随时准备出逃。

　　木宪显得有些无奈，“雪月师姐，我好不容易才能来找你，隐瞒了这么多年的秘密，而今终于可以坦白，你就不要如此警戒了。”

　　风雪月漠然注视着他。

　　木宪郑重道，“其实我不叫木宪，我本名宪屿，真身是头狴?。当年父尊谴我下凡历练，我便来到了这里，这也就是我一直没成为入室弟子的原因。并非我想给自己留后路，而是我本就不属于凡间。”

　　风雪月好似木了，这段时日里经受了太多意想不到之事，现下哪怕木宪说他是天神下凡，她也不会有多大感觉。

　　宪屿哀婉地瞅她一眼，叹息着道，“我知道师门生变，你可能没有心情听我说任何事，我来找你，便是怕你有不测，想来…帮你。”

　　“陪着”二字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

　　风雪月皮笑肉不笑道，“我能有什么事，顶多是碰上杜子宁，殊死一搏罢了。”

　　宪屿道，“你想为师门报仇？”

　　风雪月两眼因过于红肿，面上过于僵硬而显露不出失笑的表情，“连师父都不是她的对手，我又怎能奈何得了她？”

　　宪屿无言以对。

　　风雪月重新躺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只想留在这里，其他的都听天由命吧。”

　　宪屿心知她内心苦痛，便起身坐回桌前，让她得以清静。可是两个时辰过去，她明明没有睡着，却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宪屿放心不下，便再坐到床边，对她道，“雪月师姐，我知道你寝食难安，可你如此消沉下去于己无益，师父先前的种种安排，不都白费了？”

　　风雪月一璧流泪，一璧道，“我就是不明白，师父为何要为我如此安排，为何不让我留在师门陪他一起经受所有事，为何决意不要我见他最后一面…”

　　宪屿道，“师姐可还记得凌靖禾？”

　　风雪月身子动了动，继而缓缓坐起来，“凌师弟？”

　　宪屿温柔地凝望着她，“是，师父那名早年过世的入室弟子之一，那时师父和师姐都很喜欢他吧？”

　　风雪月道，“难道他和师父之间早有渊源？”

　　宪屿点点头道，“是，凌靖禾其实是师父的故人之子，而那位故人，曾经也是无涯派弟子，也就是师父的师妹，我们当称之为师叔。”

　　顿了顿再接着道，“说来师父生前有愧于凌师叔，凌师叔临终前把唯一的孩子交托给师父抚育，师父便将那一份愧疚之心转移至凌靖禾身上，加之他天赋异禀，又谦谨踏实，师父自然对他更为重视，且寄予厚望。可惜命运无常，凌靖禾因先天不足，活不过百岁。他的逝世在师父心中留下一个结，师父耿耿于怀多年，甚至因此心力渐衰。”

　　风雪月默默流泪，此时才喃喃道，“这些年来师父郁郁不乐，其实我感觉得到，我以为慢慢就会好起来，可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宪屿忙道，“这么多年若不是你陪着师父，师父怎能撑下去，雪月师姐，我求求你，不要再钻牛角尖了。师父就是不想你和他有同样的经历，才把你赶走的。这些年来师父心里不好受，正因为大限将至，他才给你铺好路，让你与凤君同去。凤君的出现真的给师父带来很大安慰，师父知道你从此可以平安无忧，终了时才能少些遗憾和惦念。”

　　风雪月怔了怔，“你什么时候得知夙允真实身份的？”

　　宪屿迟疑了一下，道，“大概是在凤君为了你，出手对付杜子宁的时候。”

　　风雪月心绪纷乱，像是才想起来似的，“为什么你会成为无涯派弟子？你的下凡历练，就是只待在师门内？你不是应该去凡俗中历经世事？”

　　宪屿竟感到一丝欣慰，“起初我是遵照父尊之命来到祁望山的，可是后来，却是我自己舍不得走了。”

　　风雪月眸子里显露出些许困惑。

　　宪屿心知此时或许不合宜，但他还是说了出来，“其实在七十多年前，父尊便已传召我返回神族，可我一直没走，因为我心里有一个放不下的人，那时我想留下撮合你和孟源，我以为看到你找到归宿我就能安心离开。”

　　风雪月震惊道，“木…宪屿…你…”

　　宪屿面上浮出一抹苦笑，“雪月师姐，你从来不知道吧，连我自己都分辨不清，我对你是什么感情，你当然也不会清楚。何况仙凡相隔，我觉得我们一定不可能在一起，可我又做不到促成你和别人，所以我一直远远看着，或许我只是想偶尔能看到你。直到凤君出现，我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这些年我是为了你才留在这里。原来凡世间所说的，动情而不自知，有情当作无情，便是我这种人。”

　　风雪月恍惚道，“当初是我主动接近你，我甚至以为…”

　　宪屿尤自苦笑道，“师姐大概以为我不喜欢你，连见到你都觉得反感。”

　　风雪月沉默亦是默认。

　　宪屿接着道，“其实凤君出现后，我也开始思虑，若你飞升成仙，或许我们就能在一起了。然而师父要将你逐出师门那时，我私下找师父求问内中因由，师父劝不走我只好把你前世的秘密告知于我。当我知道你被削除仙籍，且注定永世不能成仙时，我这一生都没有那般绝望过。你不在了，我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反正我留与不留，师姐也不在意。”

　　风雪月苦涩道，“抱歉，宪屿。”

　　宪屿喟然叹道，“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还曾是凤族女君，攸璇。”

　　可笑一头灵兽竟然爱上了一只神鸟。

　　风雪月的头隐隐作痛，脸都皱成了一团，“对不起，宪屿，我想休息一会儿，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宪屿心里也很难受，深藏多年的秘密说出来，反而更难释怀了，于是他道，“那我出去走走，晚些再过来看你，你好生歇着。”

　　风雪月看着他怅然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宪屿来到山巅之上，迎风而立，回想起母尊当年对他说的话。

　　原来百余年前，镇守昆吾之丘的狴犴神兽闲逛至长青草原时，遇见了一位山羊仙者。因恰好都得空，便攀谈几句，山羊仙者无意中告诉狴犴神兽，其子此生情路坎坷，恐怕会生作怯懦性子，唯一的解决之法，便是放任至凡间亲身经历一番，使其堪破情缘，锻炼心性。

　　那头狴犴神兽，也就是宪屿的父尊宪酣，本没将此事太往心里去，听听也就罢了。可是后来，他发现宪屿似乎总爱追着鸟儿雀儿跑，围绕着天鹅、白鹤等羽禽族打转，反而跟走兽族不亲，更不消说是多年没有往来的龙族了。

　　宪酣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改不掉宪屿爱跟在莺莺燕燕后边的脾性，心烦之时便将此事跟妻子说了。

　　其妻子，也就是宪屿的母尊井珂知晓了山羊仙者的卜算，当即便责怪他没有早些同自己说，并决定立刻把宪屿送往凡间。

　　井珂特意再去拜会了山羊仙者一趟，问询如何才算堪破情缘，山羊仙者高深隐晦地说了一堆谒语，井珂似懂非懂地告谢离去。而后反复琢磨半月，得出大概结论——

　　既要体会过最初的美好与欢愉，又要经受住最后的厌倦与离弃。

　　宪屿下到凡间之后，井珂每每挂念他之时，便用仙法探寻他现如今的状况。只见他顶着一张凡人将将成年的年轻面庞，四处漂泊流浪，又孤单，又无助。凡世的朝代轮换过无数回，神界都已过了几十年。井珂终于忍不住用仙术向他传话，建议他安定下来，别再居无定所，餐风饮露。宪屿在人间独自过活了那么多年，自然晓得寻常百姓难以接受他容颜经年不变，恐怕会认为他是个妖孽。

　　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就只有修仙门派，于是他来到了传说中的修仙大派，拜在牧岳门下，成了一名外室弟子。然而井珂又发现他日复一日地修炼一些低等法术，对那些个同门女弟子看也不多看一眼，耐着性子等了一阵，眼见仍无所获，只好召他回去。

　　井珂以为他白白下凡一趟，特地把他带上，再去拜访山羊仙者。不想山羊仙者竟说他如今心性坚韧，可放心委以重任，即使将来面临难关，也能安然度过了。

　　狴犴神兽夫妇不明就里，一味沉浸在喜悦当中，唯有宪屿自己心里清楚，第一眼望见时的怦然心动，日常相处中的温暖满足，不得已而退避三舍的整整六十年里，漫长隐忍和无数个崩溃的瞬间，他纯稚的心灵在饱经折磨的同时也在逐渐变得坚实而顽强。

　　风雪月心湖中拂过的那一点涟漪早已归于平静，再不会因他而泛起波澜，可他的心，却有如万年滴水下的石头，终于都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