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104、废墟

　　风雪月在锃光瓦亮的地面上来回踱步，池湫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一旁，丝毫没有要出主意的意思。

　　夙允此番去往天庭，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她决定先去凡间探探风，可她不知道下到凡界的路该怎么走。

　　风雪月匆匆走到殿外，池湫跟随其后，“娘娘这是要去哪儿？”

　　风雪月御风而起，往山外飞去。池湫依然跟在后头，“君上让娘娘在殿内等候，娘娘不该私自动身。”

　　风雪月不管不顾地飞了好一阵子，因法力有限而降落在一片平原上。倒是和碧青平原有点像，放眼望去，皆是茫茫无际的青绿。

　　池湫停留在她身旁，“还请娘娘跟小神回去。”

　　风雪月道，“不必白费唇舌，我今日必须要去往凡尘。”

　　池湫道，“娘娘如此，小神难以向君上交代，还请娘娘见谅。”

　　风雪月警惕地退后一步，“你想抓我回去？”

　　池湫道，“小神不敢，但小神必须把娘娘带回去。”

　　风雪月冷哼一声，“那不就和我说的一样，还谈何不敢。”

　　池湫默然不语。

　　风雪月径自往前，池湫暂时还不打算出手，只一路紧随。忽有一道青影从天而降，转了半圈，变作一名青衣女子。眉眼中的贵气显而易见，灼灼仙光顷刻间消散，周身仍散发着骄矜的气息。

　　风雪月道，“你是？”

　　池湫躬身施礼，“参见晴璃公主。”

　　晴璃睨了风雪月一眼，满脸不屑地道，“你是不是想回凡界？”

　　风雪月略为惊诧又有些警惕地打量着她，“是。”

　　晴璃道，“本公主可以帮你。”

　　风雪月明知天上不会掉馅饼，也还是难掩欣喜，“当真？”

　　晴璃双手负在身后，神情颇为傲慢，“不过我有个条件。”

　　风雪月敛容道，“请说。”

　　晴璃道，“此番你走了，就永远不能再回来。”

　　风雪月脸上挂着黑线，“那恐怕是没得商量。”绕开晴璃往前去。

　　晴璃在她身后道，“以你这点法力，没有个十天半月的你根本回不到凡间。可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等你龟速赶回去，你心心念念的师门早已面目全非。到时你可能连祁望山的山头都找不到，更不用说到你师父的坟墓前跪拜磕头了。”

　　风雪月心神一震，回身盯着她道，“你胡说什么？”

　　池湫插话道，“殿下。”

　　晴璃看也不看池湫，只对着风雪月道，“我可把你的来历身份都打听清楚了，想必夙允早就晓得凡间将逢不测，所以才把你带到这里。眼下你若还惦念你那师门，最好答应我的要求，或许我还能送你去那座荒山上看看。不然的话，再过了十余年，只怕那山都要被夷为平地了。”

　　风雪月上前一步，面色煞白，转向池湫道，“她说的是真的？”

　　池湫垂首道，“小神不知。”

　　这样的说辞，等于是肯定的回答。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可她明明没有生活在天上。是了，神凡两界，本就是两个层面，相较之下，或许可以这么说。算算日子，到今天她在神界已过了十九日，那凡间岂不是过了十九年…

　　可她终究不能答应晴璃的条件，情急之下，只能威胁池湫，“如果你不帮我，我就只有答应她的条件了，难道你也希望我再也不回来？”

　　池湫面露难色，“娘娘不可，君上回来若见不到娘娘，势必会不悦的。”

　　风雪月忙道，“我等不了了，我现在就要回师门，不管用什么办法。”

　　池湫眼看她往晴璃那边靠拢，急切道，“小神应了娘娘便是。”

　　风雪月心内松了口气，晴璃对池湫怒斥道，“你敢坏本公主好事？”

　　池湫不卑不亢道，“君上若知晓殿下向娘娘开出这样的条件，往后只怕不会再待见殿下，殿下最好考虑清楚。”

　　晴璃几乎想一巴掌甩过去，“你别一口一个娘娘的喊，今日只有我能带走风雪月，你最好别插手，回你的栖羽宫去。”

　　风雪月没有心情听他们争吵，一分一秒也不想再耽搁，只向池湫道，“事不宜迟，拜托你了，池湫。”

　　池湫丝毫不惧晴璃，招来一朵云便带着风雪月前往凡间。

　　晴璃施法阻拦，“本公主不许你们走，你们竟敢违抗本公主的命令。”

　　青光直入天际，好似搭起了一座青桥。晴璃拦在池湫身前，“本公主念在你是君上的随侍，不与你计较，但你必须把她放下。”

　　池湫道，“殿下若不顾及君上，小神只好冒犯了。”两手聚力，推出一道光柱，逼退晴璃后立刻携风雪月遁走。

　　待晴璃稳住身形时，两人已去而无踪，晴璃气得咬牙，也只能拂袖而去。

　　池湫带着风雪月下到凡界并亲自送往祁望山，风雪月远远便瞧见祁望山犹如一片废墟，像是被一把大火焚毁得什么都不剩了。

　　怎、怎么会这样…

　　风雪月从半空中一跃而下，几乎跌在地上，池湫随之落地，有意伸手扶她，可她已自行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方去。

　　池湫不可在此过多停留，只好留她独自在此，“娘娘保重，小神需得回去了。”

　　此时的风雪月哪里还有心思听他说话，只一味地像失了魂一般仓皇乱窜。玄清殿变成了几面黑焦的墙，回春阁也差不离，弟子们的住所也没能逃过厄运。曾有的古木绿林，而今都已不复存在，最重要的是，一个人都没有。四下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师父…师父！”

　　风雪月想要大声喊叫，可不知怎的，她喊不出来。不经意间行至后山，在凌靖禾的坟墓旁，又多了一座坟，上面刻着一列大字，和一列附庸小字，“师兄牧岳之墓，”及“温芪敬立”。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师父他老人家好端端的，十九年也算不得多长，怎会如此？

　　风雪月跪在墓前，却连验证的勇气都没有。心头无数种理由都想尽了，或许无涯派真的出事了，师父为了掩人耳目而立此墓，又或许他是不想以牧岳的掌门活下去，为了让所有人不再寻找他的下落而出此下策。不管是何可能，总之师父一定还活着，还好好的。

　　她心里不断地劝服自己，可眼中泪流不止，浑身瑟瑟发抖，打心底里的害怕，她好希望有个人能来告诉她答案。

　　就在这个时候，柳舟出现了。

　　“风雪月。”

　　风雪月心神一震，猛然回首，匆忙起身，打了个晃儿跑上前，“柳舟，你还在这里，太好了，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她丝毫没注意柳舟对她称呼的改变，按照凡尘的时日计算，到如今已三百年了，这还是柳舟第一次直呼她名讳。柳舟眼中极尽冷漠，惯常温和的神态竟变得有如冰雪，显露出锋利的光芒，虽然没有因为她的接近而刻意退避，可风雪月仍然感到两人之间无可跨越的距离。

　　柳舟眸光凛冽地望着她，几乎要把她心里那一点破裂的希望彻底粉碎。

　　“你为何此时才回来？”

　　他此话一出，风雪月便再也控制不住，泪如泉涌，哀绝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柳舟道，“你不是已经看到了。”

　　风雪月难以置信地摇头，“我不相信，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柳舟神色异常冷峻，“你有什么好不信的，你不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前世，你不是早就知道杜子宁绝不会放过无涯派，你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若非如此，你又怎会不告而别？不声不响地离开，一去就是十九年？”

　　他像是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于风雪月而言，比鬼哭更可怕。

　　“你去往的是神界，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去不了的地方，所以你若不回来，我们就永远也找不到你。杜子宁一把妖火毁了祁望山，牧岳师伯救了所有人，自己却葬于火海。可师父告诉我，师伯早知会有这一日，让我不要太过伤心。明明…明明最伤心的是师父…”

　　柳舟面庞上浮出一抹隐忍的痛色，“风雪月，当年牧岳师伯派你与杜子宁一同降服妖龙，你惨遭杜子宁毒手，险些无法生还，侥幸留得一命重伤而归，师伯却没想过要为你讨回公道，你是不是一直挺计较这桩事的？”

　　风雪月怔怔地落着泪，茫然地抬眼看他。

　　柳舟神色中没有半分怜惜，“那个时候，杜子宁就已经记起了前世之事，她知道与你之间有宿世仇怨，为了让师伯置身事外，她便跑到师伯面前开出条件，只要她能出一口恶气，她可以不害你性命，否则，她必不会放过你。师伯自知不能护你一世，你身边也还没出现那个可以保护好你的人，所以他答应了杜子宁的条件。为了防备杜子宁下死手，师伯在你身上施了一道换命之法，那意味着什么，你还不至于忘了吧？”

　　也就是说，如果杜子宁违背承诺，意欲伤她性命，那么她所受之伤，便会转移到牧岳身上。

　　风雪月身形不稳，像是随时都要倒下的样子，眼眶已然红肿得失却了原本模样，眼泪却像流不尽似的，滚滚而落。

　　柳舟接着道，“后面你平安回来，可身上脸上都受了伤，师伯表面上没太在意，背地里却对师父千叮万嘱，要师父一定治好你的伤，脸上绝不能留疤。那段时间，算得上是几百年来师伯对师父最纠缠不休的日子，师父到最后，竟不免有些生烦了。这些事，你都不知道吧？”

　　风雪月闭了闭眼，“是，我不知道，我现在知道了也没什么用，你告诉我这些又有何意义？我只问你，杜子宁哪来的本事毁灭整个无涯派，难道无涯派上下数百弟子联合起来，都敌不过她吗？何况还有师父师叔，杜子宁凭什么，凭什么能把你们迫害至此？”

　　柳舟依然面色冰寒，“若非她唤醒了螭龙魂灵，又与梼杌凶兽合为一体，她当然不可能有这等本事。”

　　风雪月整个人彻底懵了，他在说什么？螭龙？梼杌？

　　妒覃。

　　杜子宁。

　　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