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103、平淡度日

　　攸璇任凤君之位的一百余年，于凤族史上不过昙花一现，反倒是夙允继任凤君之后的三万年，整个凤族都过得安稳太平。据说因为攸璇和夙允接连从焚渊绝境中安然而出，凤族中便有人以为焚渊绝境已不如当初可怕，或许其中的妖魔鬼怪皆已被丹穴山上的仙神灵气净化，故而个别好胜心强些的便前去挑战，不想其中妖魔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戾气更甚上古时期，他们都无法闯出。

　　夙允听闻此事，又因各脉凤神跪求凤君出手相救，他便再入绝境，把那些个不自量力的凤凰们救了出来。

　　之后，再无人对现任凤君的实力有所质疑，众凤神甚至觉得，比之攸璇女君，夙允更胜一筹。且夙允深居简出，不像攸璇那样常常不知去向，还惹出一堆逸闻。但若是羽禽族遭受灾祸，哪怕是最低等的雀仙族，夙允也不会袖手旁观。且夙允一旦出手，一定是雷厉风行地解决所有事情，绝不拖泥带水，了结之后立刻便走，连感谢的机会都不留。就连攸璇的拥护者，也不得不承认夙允执掌凤族的这三万年，整个羽禽族都过得相当安稳，比之攸璇在时，要太平不少。

　　夙允默默守护凤族，唯一所求便是攸璇能够重生。可他苦苦等了三万年都没有等到，偶然发现兰芷，他却险些性命不保。或许是造化弄人，但好在兰芷很快便转世成了风雪月，他的苦心没有白费。

　　池湫从一开始便是夙允的侍神，到如今的三万年里还不曾见过他那样的轻松欢愉，眉眼中尽是满足的笑意，即便是不笑时，也好像心情很好。池湫觉得君上能如此欢喜，真的甚好甚好，可是他害怕，那个唤做风雪月的凡人女子，所能带给他的，最终都会变成一场空。

　　他真心地希望，夙允别再变回从前那样，内心无比悲痛地活着，若能永远如这几日一般快活，自是最好不过，但若不能，也希望他能开心得久一点。

　　风雪月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她原本是个凡事都顺其自然的人，可关于攸璇的过往记忆，她实在很难释然。

　　夙允大约也感觉得到她的不安，时常陪着她漫步云端，四处闲逛。

　　不出十日，他们便游览过了丹穴山上每一处或离奇或景秀或别出一格的风光。

　　风雪月不禁感慨，“神仙住的地方果然不同，同样的绿树红花，长在神界便带有一股仙气，看着就清新许多。”

　　夙允把她带到一汪天然形成的温泉旁，这几日他二人隔三差五地过来泡一泡，自是极其惬意，极其消受。

　　风雪月待在这等绝美的仙境之中，夙允又对她至为宠爱，她本该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可她却越来越觉得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又一日夙允出外处理族中事务时，风雪月状若不经意地向池湫问道，“如果我想回凡间看看，是不是挺折腾的？”

　　池湫道，“娘娘虽仍是凡人之身，但假以时日定能成仙，仙者超脱凡尘，便不该再眷恋凡尘中事。”

　　风雪月有些无语，“那我不还没成仙呢吗？”

　　池湫道，“据小神所知，娘娘本是修仙之人，难道娘娘还没抛却凡尘之心？”

　　风雪月叹道，“要真是无欲无求，我也不会跟着夙允到这儿来了。”

　　池湫道，“既来之，则安之，凡人自有命数，或再入轮回，过得道飞升，娘娘身在此中，便无需再记挂凡世尘缘了。”

　　真是对牛弹琴。

　　风雪月摆摆手道，“行了，你下去吧，我想歇个午觉。”

　　池湫顺应地告退而去。

　　风雪月搬了把躺椅到树荫下，卧于其上的一瞬间，还真有种自己就是攸璇的感觉。梦中依然是有关于攸璇的记忆，好像回忆了一遍还不够，要反复重现才行。

　　醒来后她一脑门子都是汗，池湫忽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裙出现在她面前。

　　风雪月揩了把汗，顺着气道，“这是要给我的？”

　　池湫道，“娘娘还未和君上成婚，这是小神特意为娘娘备下的礼服，还请娘娘一试。”

　　风雪月犹豫着道，“这日子都没定下，就先把礼服试上了，不大好吧？”

　　池湫神色不变道，“那小神暂且收回。”作势转身就走。

　　“等等，”风雪月忙道，“既然你都拿来了，就试试吧。”

　　池湫应了声“是”，跟随风雪月回到寝殿。风雪月接过礼服，不想这红裙竟轻如蝉翼，明明看着还挺繁复花俏的。池湫退至殿外等候，待到风雪月道，“好了。”

　　寝殿门向外推开，走进一人，却不是池湫。

　　风雪月身着一袭红裙，向他道，“夙允，你回来了。”

　　仿佛三万年前，落琼崖底，攸璇说的那句，“本君来接你了，夙允。”

　　口吻何其相似，身影更是如出一辙，唯一差别是风雪月的妆容淡了些。夙允险些就要失控，可他知道，风雪月有她个人的思想，不那么情愿被当做是攸璇，所以他尽可能地表现得平静。

　　夙允默然地注视着她，挪步上前，“嗯，我回来了，雪月，这红裙很合身，很适合你。”

　　心头的悸动难以言喻，他甚至想紧紧地抱住她，问她怎么舍得撇下自己。可他没有这样做。

　　风雪月却有些不自在，“是吗，可我从没有穿过如此艳丽的华服，感觉像瞬间换了个人一样。”

　　夙允道，“你若不喜欢，就还是保持你一贯的穿衣风格就好。”

　　风雪月道，“也不是说不喜欢，可能是不适应吧。”

　　夙允轻缓地抱住了她，“没关系，只要是你，怎样都好。”

　　风雪月笑道，“若我这一世是个邋里邋遢的乞丐，可能还秃头或者身患隐疾，你也愿意这么抱着我吗？”

　　夙允亦笑道，“当然，我可以把你丢进池水里洗涮干净，有病治病，有疤去疤。”

　　风雪月道，“你这是赖皮。”

　　夙允扬一扬眉，“有何不可？”

　　风雪月嗤道，“由此可见，你还是会嫌弃浑身脏兮兮的我。”

　　夙允道，“我觉得你都秃头了，我还愿意给你治，已经属于是不嫌弃你了。”

　　风雪月道，“要不嫌脏，一把揽入怀里，那才是不嫌弃。”

　　夙允道，“这有何难，要不你现在去泥地里滚两圈，回来我再抱着你。”

　　风雪月想象着夙允一身泥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那还是算了，好像我是个小作精似的。”

　　夙允笑着搂紧了她。

　　攸璇从来肆意张扬，不会像怀中的她一样拘谨局促，夙允心里再清楚不过。

　　过后风雪月换回自己原来的衣裳，顿觉身心舒畅，但她没有在夙允面前表现出来，只道，“夙允，你不是说过要向我师父提亲的？”

　　夙允搂着她坐在池塘边看星星，闻言轻缓道，“雪月，你要明白，我若以真实身份向牧岳掌门提亲，终归不妥。”

　　倚靠在他肩上的风雪月直起身子，眸光亮亮的望着他，“那就以洛疏的身份好了。”

　　许久没有喊他洛疏，连这个名字都没有提及，此时风雪月才发现，原来对自己来说，洛疏比夙允更顺口。

　　或许是洛疏喊得时间太长了吧，风雪月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解释。

　　夙允无言地注视她良久，天边的星和水里的影都仿佛聚在她眼里。

　　他道，“好。”

　　于是风雪月开始不慌不忙地筹备，选吉日，定吉时，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什么了。总不能邀请师父师叔和师弟师妹们来这里喝喜酒，所谓提亲，其实不过是她回去看看的借口罢了。

　　又过了两日，风雪月跟着夙允穿梭于如彤云一般的枫林间，满目殷红，片片枫叶皆如海星。夙允说丹穴山上一年只有两季，便是春与秋。

　　风雪月问道，“那你更喜欢春季，还是秋季？”

　　夙允平淡道，“秋季。”

　　风雪月道，“为何？”

　　夙允道，“或许是秋季的苍凉反而使我感到融洽罢。”

　　风雪月笑道，“可秋季也是丰收的季节，你不如直接说你更喜欢收获，而非耕耘好了。”

　　夙允也笑了笑，“这可就是误解了，我从来就没什么所求，也不想要拥有太多。”

　　言下之意很明显了。

　　风雪月道，“满满当当的不好吗，为什么要束缚自己？原来我在师门中的时候，就很喜欢收集各种物件，把宅院改造的层出不穷，所以那二百多年里，我才能不感到孤独。”

　　夙允仍是笑着道，“这点我比不上你，过去那些孤寂而又漫长的岁月，我一个人，着实没有心情做任何事。或许越是困守心境，越是备受煎熬，可我走不出来。”

　　所以那时他才想着与梼杌同归于尽，并非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他觉得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风雪月心里发紧，挽着他的手道，“以后不会了，以后有我陪着你，无论什么样的困境，我们一起度过。”

　　夙允又再笑了笑，道了声“好”。

　　风雪月岔开话题道，“你的手好像不那么冰凉凉的了，你体内的寒毒是不是解了？”

　　夙允道，“还没有，不过好多了。”

　　风雪月忿忿道，“那梼杌凶兽竟然懂得克敌之道，用寒系妖法针对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夙允眼中闪过一道凶光，“若非如此，凤族也不会为了镇压梼杌付出那么大代价。”

　　风雪月觉得自己好像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夙允的父母双亲和攸璇都是…

　　风雪月叹了口气，道，“我们回去歇着吧，我有点累了。”

　　夙允一如既往的顺服，携她跃出枫林，顷刻间回到寝殿内。

　　风雪月都习惯了这等便利，大大咧咧地坐在青石桌前，斟了两杯茶。

　　池湫甚少见地出现在他俩单独相处之时，夙允道，“何事？”

　　池湫犹豫片刻，道，“凡界大乱，司凡运的凤神重伤而归，已…已殉职了。”

　　风雪月一惊起身，破例地抢话道，“那凡界现下如何了？”

　　池湫却仍是向着夙允道，“天帝请君上赴天庭共商要事，还请君上速去。”

　　风雪月满眼担忧地看向夙允，夙允道，“等我回来。”

　　可她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