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君》依文

102、新的记忆

　　一滴泪自风雪月眼尾滑落，她慢慢睁开眼，眼前仍是凤君寝殿中一派恢宏气派的模样，与三万年前攸璇在时，一模一样。

　　夙允竟在此独自守候了三万年，他是以何种心情居于此间，风雪月不敢想，也想象不到。

　　闭门三日，夙允总算开始着手处理族中事务。风雪月从睡梦中醒来，心下又是抽痛又是不安，右手经脉更是震震隐痛。她缓缓走出寝殿大门，站在中庭晒太阳。

　　池湫迎上来道，“娘娘，您有何需要？”

　　风雪月指了指自己，茫然道，“你是在跟我说话？”

　　池湫垂首道，“是。”

　　风雪月反应了一下，干笑道，“抱歉，你这么叫我，我不大习惯。我叫风雪月，你…你该怎么称呼便称呼吧。”

　　池湫漠然地站了一会儿，“娘娘若无吩咐，小神便退下了，娘娘但有需求，可随时召唤小神。”

　　风雪月愣愣道，“你知道我是凡人么？”

　　池湫抬了抬眼，“知道。”

　　风雪月道，“你一届神使，听命于我这个凡人，你真的甘心情愿？”

　　池湫恭敬道，“君上有令，小神不敢不从。”

　　风雪月道，“他怎么跟你们说的？”

　　池湫道，“君上命我好生伺候娘娘。”

　　“就…没了？”风雪月真诚地问道，“你觉得我…能在凤族立足么？”

　　池湫又抬了抬眼，“娘娘是君上的人，族中无人敢冒犯娘娘，对娘娘不敬。”

　　风雪月摆摆手道，“行了，那你先去给我拿点吃的来吧，还有茶水。”

　　池湫应了声“是”，随即暂退，不一会儿便端着托盘走来，在庭中石桌上放下其上的几道精致点心和一壶茶水，一只茶杯。

　　风雪月瞅着点心，迟疑道，“有没有…荤一点的？”

　　池湫顿了顿道，“娘娘想吃什么？小神命厨房准备。”

　　风雪月一脸向往，“我想吃…烧…排骨，水煮鱼片，萝卜炖牛腩，烤全羊和麻辣小龙虾。”讪讪道，“可以么？”

　　池湫定立片刻，风雪月赶忙道，“最后一道可能工艺太复杂，可以免了。”

　　池湫道，“小神这就去准备。”转头退下。

　　风雪月独自坐在石椅上，暂用点心垫垫肚子。一共六道点心，无外乎甜糯咸香，看着虽小巧玲珑，实则令她不大有食欲。至于茶水倒是颇为清冽芳香，整壶落肚，却没什么实在感。

　　说来她跟随夙允到此，本就像做梦一样，切切实实地做了三日梦，此刻更是心情复杂，有种天不遂人愿的感觉。

　　栖羽宫自然是富丽堂皇，三万年过去，竟未有一丝陈旧。风雪月单是在庭中转一圈，就觉得今日份的锻炼已然完成，接下来可以安生歇着了。头顶的太阳照得她浑身暖洋洋的，原本她看着亮晃晃的，还以为晒久了会不适，不想一直到池湫把她点名的菜色奉送上来，她都没感到有一丝热意。

　　风雪月同他聊了几句天，知晓了他与池岩是叔侄关系，池岩当差时日不算长，但他认为一身不事二主，就把凤君随侍之位承给了池湫。

　　风雪月感叹道，“原本我还以为，池岩对攸璇没什么感情的。”

　　池湫诧异道，“娘娘何出此言？”

　　风雪月托腮道，“那时攸璇突然带回一个夙允，等于是取代了池岩的位置，可池岩却没有表现出半分不满，终日待在厨房里连面都不露。后来攸璇跟夙允闹了别扭，把池岩召出来，池岩也好像不怎么欢喜。”

　　池湫立刻道，“娘娘说的这些，小神全不晓得，小神只知道这些年来，小神很少听君上提及女君的过往，倒是听岩叔说起得多。岩叔在女君身边侍奉，不过百余年，到如今已过了三万多年，可岩叔未有一日忘怀，仿佛在栖羽宫中当差的日子，是他这一生最珍贵的时光。”

　　风雪月瞧着他激动的样子，不免唏嘘，“可能攸璇天生就是个魅力十足却不自知的人。”

　　池湫颤了颤，“娘娘请先用饭，小神暂且告退。”

　　风雪月准其离去，孤独地享用美食，池湫还算周到，除她指定的那几道菜品之外，还有两道素菜及一锅汤。风雪月吃了个汤足饭饱，又再起身四处闲逛。

　　夙允交代在前，池湫不得不跟她一路同行。

　　论理说，风雪月是头一回来到这里，可她却像是轻车熟路一般，径直去了好几个特定之地。比如说攸璇常去的沐风台，偶尔逛逛的兵器库，雨天爱待着烹茶的清茶园等。

　　沐风台是一方开阔之地，建立于山峰一角，两下便是悬崖峭壁，攸璇特地在此设立了一座平台，其上有石桌石椅等，还有四角架子，前后两面是空的，左右两面则挂着碎段霭纱，随风飘起来刚好离石椅相距一寸，不至于拂过人身。

　　风雪月从霭纱中穿过，过了三万年，这霭纱竟还与从前一般。

　　池湫向她解释道，“这些纱段共有二十二片，隔天换一次，君上为防止纱段损坏，嘱咐仙侍一定要用清泉水细细洗涤，洗干净后要用晶粉养护，不可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只能用清晨的阳光晒干，若是干不了，便用术法烘干，收下后更要妥善保存。”

　　风雪月慨叹道，“夙允费这么多力气想让一切保持原样，可是他最想要的人，却回不来。”

　　池湫默然片刻，道，“而今有娘娘陪在君上身边，想来君上不会再难过了。”

　　风雪月微微讶然，“你觉得我出现之前，夙允过得不好？”

　　池湫直望向她，“君上虽然不说，但小神陪在君上身边三万年，自然能体会一二。”

　　风雪月轻轻地笑道，“是啊，三万年，其实对我来说，这是一个特别恐怖的年岁，可是夙允说过，他这个年岁不算长。我觉得我和你们之间，差别真的太大了，可是夙允好像不在意。”

　　池湫道，“君上自有打算，小神不敢妄加评判。”

　　风雪月笑而不语。

　　兵器库位于栖羽宫往下再往后，还算隐蔽的地方。相较于祁望山上的藏宝阁，其中珍藏自然高等许多，也丰富许多，各类兵刃武器都有，且威力巨大。但攸璇的红羽扇却不在其中。

　　风雪月找了一圈也没有，当初攸璇和夙允到这儿来两人皆是没拿兵器，但攸璇一贯执着红羽扇，便以之为刃。说起来攸璇的法术应该属于风系，而夙允分属火系，单从这一点上来说，风火相助，两人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池湫道，“这兵器库多半是提供给潜心修炼的羽禽族，吾族中人并不常用。”

　　风雪月对那些也不感兴趣，晃了晃便走了。

　　最后是清茶园，其间多种碧针、浅茉等茶叶形态既清爽又有锋芒的茶，风雪月亲手煮了一壶，友好地邀请池湫同坐同饮，但池湫坚决不受，她就只好独自慢酌慢饮。

　　风雪月记得攸璇不爱饮茶，平日里饮果酒、甘醴多些，起初到这儿来，是为了培养夙允的性情。攸璇始终觉得他有那么一丢丢的自闭，为了改变夙允，她自己的喜好也跟着变了。

　　原本攸璇是想去一些欢快热闹的场合，好开阔夙允心境，可一来凤凰天性喜静，倘若失了分寸恐怕会适得其反，二来这样的场合不多见，比较难找，至少丹穴山上不会有。因此她决定循序渐进，先从安静而旷远的地方开始，再逐步往隆重盛大的场合靠拢。

　　风雪月饮着茶，不觉悠悠一叹。

　　身后传来脚步声响，她以为是池湫，便没有回头，“这里是真的很美，比起凡世，这里的阳光明媚而不刺眼，吹了很久的风也不头疼，吃的喝的都很让人满意，好像做什么都有益身心。转眼又过了一天，我心里倒还挺平静的。”

　　“所以，你一整天也没有想起我来？”

　　风雪月一惊转身，见到夙允时只愣了一瞬便扑进了他的怀抱。

　　“谁说没有？”

　　夙允含笑搂着她道，“你这一日过得如此充实，我自然以为你无暇他顾。”

　　风雪月的心绪瞬间纷乱起来，“我当然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池湫悄无声息地退后，自觉地从他二人的世界里消失。

　　风雪月缓缓推开他，借着黄昏时分朦胧的斜阳看着他的脸，轻声道，“我想起来了，夙允，你知道吗，我想起了所有有关攸璇的事。”

　　夙允的目光意味不明，“我知道。”

　　风雪月道，“你带我来，就是为了让我想起那些事，对吗？”

　　夙允道，“你拥有九凰的魂灵，记起前世，也很正常。”

　　风雪月道，“可是你觉得，我和攸璇是一样的吗？”

　　夙允道，“你和攸璇，本就是同一个人。”

　　风雪月道，“可是攸璇从来不像我这样不起眼，哪怕是她为了和你之间的距离更近一些，而刻意减去许多惹眼的饰品，她也还是天地间最耀眼的人。我可能永远也变不成她那样。”

　　夙允道，“人的习惯是会改变的，就好比从前不爱吃辣的人，后来变得无辣不欢，从前不爱喝酒的人，后来变得嗜酒成性，从前锋芒毕露的人，后来学会了韬光养晦，这些都很正常，我并不在意。”

　　风雪月笑了笑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也许我应该慢慢适应，适应现在的身份，和曾经拥有那些回忆的事实。”

　　夙允抚着她侧脸道，“无论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风雪月笑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