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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情深不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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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的一处庞大精美的园林式宅邸,白墙绕绿,庭院深深。
大喜之日,沈宅四处张挂着红彩,鸣锣响炮热闹非凡。宅邸门前的迎客笑容满面,也穿得极为喜庆,还有两个粉雕玉琢的男娃女娃也站在门口,十分可爱讨喜。
庭院深处的一处厢房里,沈流觞一身大红的喜袍,俊美的面容愁云密布。
他盯着铜镜里自己眉宇不展的模样,又记起那夜,男人对他说:“流觞,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明明是极为暖心的话,可却是男人对他一片情意的婉拒。
沈流觞又一次长声叹气,桃花黑眸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苦涩。
他身后,一个面容清秀可人的婢女正在整理他的冠发,忧心的柔声道:“大少爷,您又叹气了。”
从大少爷月前回府开始,他便是这般眉头不展的愁容。“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可要开心些呀。”婢女芙儿柔声劝道。
“开心?”沈流觞低头望着自己身上的红袍,红唇颤抖:“爱而不得,何来开心。”
芙儿不知他说的是谁,不解道:“大少爷,那位林小姐相貌出众,与您门当户对,又对您一片深情,和她成亲也没什么不好的呀。如果您实在不喜欢她,大不了再纳妾呀。”
沈流觞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看着铜镜里婢女尚且稚嫩的清秀面孔,语气不明的道:
“芙儿,你还小,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能明白我的苦处了。
芙儿似懂非懂的看着大少爷俊美的面容,她不明白少爷所说的苦处。像大少爷这样芝兰玉树的风流才子,又是名冠京华的第一公子,喜欢上谁还不是手到擒来,可为何少爷这么伤心呢?
芙儿正疑惑的时候,听到他磁性悦耳的声音,叹息般的道:“芙儿,世人皆说情深不寿……”
沈流觞凝视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那眉眼间的愁绪和深情纠缠不清,他半开玩笑的自我调侃道:“若真是这样的话,恐怕少爷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大少爷,今日可说不得这样晦气的话 !”听到沈流觞的话,芙儿吓得花容失色,惊慌失措的给他倒了杯茶,“快喝口茶漱漱口吧!”
沈流觞眉尖拢着愁绪,黑眸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他摇头失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而后站起了身,“芙儿,少爷我要出去迎客了。”
门外是等待已久的引人,笑容满面的对他贺道:“沈姑爷新婚快乐。”
听着众人喜庆的祝词,沈流觞敷衍的笑着,只是那笑意却没有深入眼底。
遥遥望向府门的方向,沈流觞黑眸中划过一道精芒,按照他的计划,此时婚轿里的林姣蓉应当已经被他事先安排的鬼手替换了。
只要保证她的安全,尽量不损她的清誉,到时候林家就是不满,也无可奈何。
沈流觞计划的完美周全,可唯独这个计划里,少了顾决。
沈流觞俊面上划过一抹落寞,他四处张望着顾决的身影,从庭院里熙熙攘攘的宾客一路看去,心情矛盾极了。他既想看见顾决,期待男人带来他心中渴望的答案,同时他心中也惴惴不安的害怕着。
平日里与那些权贵们谈笑风生的京城第一公子,此时面对与他攀谈的宾客却疲于应付,便是连简单的寒暄也无心去敷衍。
***
顾决和众人再见沈流觞时,这场原本喜意洋洋的大婚已经变成了闹剧。
新娘子不知所踪,成亲的大堂一片混乱,站在最首的那个一身华贵红袍,芝兰玉树般的翩翩公子,乌发束着金冠,桃瓣似的双唇却清浅的含着笑,一点也没有焦急的神色。
宾客议论纷纷,大堂里外都是一片闹杂。
沈流觞的父亲,一个严肃威严的中年男人,板着脸盯着他重重的冷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拂袖而去,独留沈流觞一人面对众多宾客,收拾残局。
夜幕已至,墨蓝的天空点缀着几颗孤零零闪烁着冷光的碎星,料峭的春风带着寒意。
此时宾客逐渐散尽,幽静的大堂后院的圆形石拱门前,沈流觞鼓起勇气走近被一众男人围在中间的白袍男人。
微凉的月光下,沈流觞痴痴的打量着男人英俊无匹的面庞。
他在等男人给他一个答案。
男人那双深邃如同子夜的黑眸无论何时都唯有沉静,即便今日是他大婚的闹剧,却也激不起男人心中的一丁点波动。
“流觞。”顾决率先打破了空气中凝滞的安静,他温和的浅笑,打了声招呼。
其余众人安静的站在离男人不远不近的地方,竖耳关注。
沈流觞一双桃花目闪烁着期待的亮光,如坠星辰,红唇微微颤抖,紧紧的盯着男人的脸。
天上的弯月似乎都感受到了他紧张的心情,躲在了层层云雾之后。
顾决不紧不慢的从怀中掏出一方红帕,而后放在手中展开,两块色泽极好的玉佩在微凉的月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沈流觞的心突然的咯噔了一下,接着,男人温笑着将玉佩递到他的面前,“今日流觞新婚,这两块玉佩就当作贺礼,聊表心意。”
心仿佛被无数的利刃捅穿,沈流觞眼波颤抖,看到那两块玉佩上刻画着的缠绵鸳鸯。
像被浑身冻结了一般,沈流觞愣在当场,浑身僵硬。埋在心中的那份深情宛若江潮浪涛一般翻涌起来,他死死的咬住双唇,心痛得无法呼吸。
朝辞……你就这般希望我与林姣蓉成亲吗?甚至希望我与她白头偕老?
不……朝辞……我只想那个人是你,我也只想和你……
“多谢……朝辞好意……”沈流觞语气苦涩的说着,双手颤抖着将那两块玉佩接过,眼中期待的亮光,熄灭了。
他失魂落魄的转过身,苦笑道:“流觞今日太忙,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顾兄见谅。”
原来,我连在朝辞身旁守护他的资格都没有,我现在该怎么办?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好!
沈流觞双拳攥的用力,冰凉的指尖戳破了掌心,殷红的鲜血滴在了地上,他仿佛都没有痛觉一样,背影寂寥的孤身离去。
众人默然,一时间也没有人开口说话,各自神色复杂的思量着。
顾决看着好友悲伤的背影,心中思量着。也许岂知说的对,包括流觞在内,这些人对他的感情都是不求回应的,流觞要的也只是一个可以守护他的资格罢了。
既然如此,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能做的至少是给他们一点希望。
顾决长叹了一口气,深邃的黑眸沉过夜色。
殊不知,这样如同萤光般脆弱的希望,当某一天突然失去时,会更加的痛苦和绝望。
空荡的婚房,装饰的精致又喜庆。只是房间里没有美丽的新娘,只有新郎官在红烛下独酌喜酒。
“这可真是一个让人心碎的夜晚呢。”
沈流觞声音苦涩的喃喃道,他背脊挺得僵硬,怔愣的望着窗外冰冷的夜色,麻木不停的朝口中灌着烈酒。
脑海中仍旧杂乱的想着那个白袍男人的模样,那双深邃如夜的黑眸,那刀削斧凿的英俊面容,每一个细节在他的脑海里都无比清晰。
玉手中的白瓷杯忽地攥紧,骨节泛着苍白的颜色,他低头,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两块羊脂玉佩时,眼睛又被刺痛了,呼吸一窒。
他搁下酒杯,颤抖的指尖轻轻的抚上那上面精致的鸳鸯雕刻,笑容苦涩,眸光闪动:“朝辞,你知道吗,我多么希望这是你送给我们成婚的贺礼。”
屋内红烛摇曳,沈流觞好看的眉尖紧蹙,拢着仿佛永远也化不开的愁绪。他苦笑了一声,“这可真是异想天开啊。”
这时,房门被打开了,那个穿着一袭白衣的英俊男人面容沉静的踱步而来。
沈流觞怔愣的看着,直到男人坐在他身旁的圆凳上,他才回过神来。
顾决四下扫视了一圈,这间偌大的婚房装饰的喜气洋洋,就连山水屏风的镂刻间都挂着精致的红色香囊。
唯独眼前的好友脸上那悲伤的神情与这里的喜意格格不入。
“流觞……”顾决轻唤,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
他想通了许多,此时亦不去想当他离开时会给这些人的心中留下多少伤痕,因为欢愉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人生或许及时行乐才不枉在这人世间走过一遭。
他整理着思绪,再望向沈流觞仍旧有些呆滞的俊美面庞时,黑眸里那雾沉的夜色已经消弭不见,他勾唇浅笑,伸手抚上了沈流觞的面颊。
男人的指尖微凉,触在肌肤的那一刹那,沈流觞仿佛触电了一般,浑身颤抖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眼中停滞冻结的情愫又汹涌了起来。
“朝辞……你是来告诉我答案的吗?”沈流觞声音颤抖,那双桃花眼中闪烁着期冀的星光。
在他灼热的目光中,顾决浅笑着点头,而后不断缩短和他的距离,看着那双桃花目中的星光愈发明亮,看到他轻轻颤抖着的红色双唇,顾决吻了上去。
很轻柔的一个吻,仅仅是印上去,很快就如蝴蝶振翅一般离去。
但是,那柔软的触感,那有些微凉的温度却真实的麻酥酥的留在了沈流觞的唇瓣上。
他大喜过望的紧紧盯着顾决的脸,呼吸激动的紊乱起来,他看着顾决黑眸中蕴着的温和笑意,觉得此时此刻的他是无法形容的快乐和幸福,甚至觉得死而无憾了。
二人起身相拥。
沈流觞动情的抚摸着顾决的英俊面颊,那是他梦中无数次期待已久的动作。他指尖轻颤,流连在顾决如墨的剑眉上,轻柔的滑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勾画着他英俊的眉眼。
最后,当他的指尖来到顾决微薄的唇瓣上,沈流觞眼波微颤,忽然记起很久以前在抱月楼里,他借着醉意亲吻男人的画面。
那是他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是他将这份孤注一掷的情感第一次暴露在顾决的面前。
“当年的我真傻。”沈流觞红唇微扬,笑得灿然夺目,他看着顾决眼中温和的笑意,仿佛被鼓舞了一般,主动的将自己的唇瓣覆在了男人的唇上。
当年那夜的画面与此刻重叠,这么多年过去,世事变迁,可那份亲吻顾决时的青涩笨拙却始终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