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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朝辞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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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决要去的地方,是魔教血衣教的所在——江南浔州边界的浩淼山。罗空告诉他,浩淼山,之所以少有外人踏足,是因为它地势险峻。
浩淼山的四面八方皆是重峦叠嶂,山下则是一汪烟波浩渺,深不见底的宿星湖,山湖包围,给浩淼山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想要穿过包围浩淼山的重峦叠嶂就已是难事,更遑论浩淼山的山路崎岖陡峭,山上野兽毒物众多了。
顾决也没想直接上山寻去,毕竟听起来就太费周章。恐怕没有山上的人带路,就是上了山也会迷路。他的想法是——先在浔州安顿下来。
沈流觞回了姑苏老家,罗空则负责四处搜寻秦朝阳和天命道人的踪迹,因此与顾决一同南下的便是方应鱼和张弓二人。
春天的江南,温暖湿润,与北方的干燥实为不同。顾决这月余来,大部分走的是水路,因此一路行船领略了不少沿途的美景。
这奢华宽敞的游船也是罗空安排好的,罗空本就是个极会享受的主,更加不会委屈顾决了。再加上有贴心细致的方应鱼,这月余的行程说起来是在赶路,但却像旅游一般,十分悠闲舒适。
罗空早已经在浔州给顾决置办好了落脚处,待顾决一行人到了浔州之后,不出所料的发现,已经没什么需要再打点的了,罗空就连佣人都给他备好了。
“老爷,您这边请。”一位年轻管家笑容和善的对顾决说着,将顾决几人引了进去,言行举止看起来很是干练。
顾决三人走进了一个临街的店铺,里面干净宽敞,光线明亮。
管家:“罗掌柜吩咐说您想要开一家书斋,所以就将这个店铺盘下来了。古河街位处浔州城最繁华的地界,但是这里比较幽静。店铺后面就是供您休息的院落,出行很是方便呢。”
顾决微微颔首,推开店铺最里面的门,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景色幽美的小院落,大概有三四间厢房,院落里有树有花。西侧还有一小方竹林,一把藤椅安放在向阳的竹林旁边,另一侧还有一个竹搭的雅致凉亭。
最后面还有一个搭着马棚的小后院,这些看起来都比较新,应该是刚准备好不久,看得出罗空当真是费了心的。张弓招呼着几个仆人将顾决为数不多的行李搬进房里,方应鱼则跟在顾决身旁,打量着这个精致幽静的院落。
那个年轻管家有些紧张的观察着顾决,见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长舒了一口气。
顾决深邃的目光落在他清秀的脸上,温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管家:“小人名叫青禾,是浔州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主要负责这一带的酒楼茶馆和听风舫的生意。”
“青禾,很好听的名字。像春天的江南一样生机盎然,很美好。”顾决英俊的脸上唇角微勾,那双深邃如夜的眸子仿佛也含着笑意,看得青禾心里胀胀的,慌忙低下了头。
方应鱼将青禾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无奈,叹道:又是一个被顾决的魅力俘获的可怜人。
“青禾,罗掌柜可有说我要的书卷什么时候到?”顾决温声问。既然是开书斋,没有书怎么行?顾决书房里珍藏的那些书他又舍不得动,只好让罗空帮他找些古籍书卷来。
“啊,对……”青禾听到男人清朗的声线蓦然回过神来,红着脸,连忙道:“老爷不必担心,书大概明天就能运来,可都是些好书呢。”
顾决微微颔首,罗空办事他一向放心。他走近郁郁竹林,抚摸着翠竹的竹干,很满意这个院落的幽静精致。顾决那双深邃的黑眸闪过一道精光,笑着问:“除了书之外还有别的吗?”
“果然是瞒不住老爷您。罗掌柜还说要给您一个惊喜的呢!”青禾跟在顾决后面讪笑着摸了摸后脑勺:“除了书之外还有两箱武功秘籍。都是听风舫从江湖各大门派买来的。”
“但其中最为珍贵的,是听风舫珍藏数年的摘星剑意! 那可是前朝归隐江湖的大宗师胥雁,晚年参悟天道时的心得呢 ! ”青禾激动的说着,而后眸中划过一丝惋惜。只可惜那样珍贵的武功秘籍却是很难参悟。
也正是因此,至今江湖上最接近天道的高手只有血衣教的教主岳司尘一人而已。
*
就这样,顾决在浔州安顿了下来。院前的店铺也已经正式开张了。远远望去,店铺上方的牌匾上简洁的写着“墨阁”二字,笔触苍劲有力。
浔州古河街新开张了一家书斋的消息静静悄悄的传遍了大街小巷。墨阁内大多是一些珍贵的孤本,墨阁的掌柜只允许借阅,但收费却不是很贵,因此吸引了浔州无数文人书生前来览阅。
不过,这几日里浔州城大街小巷,茶馆酒楼热议的却是墨阁的掌柜——那位被墨阁里的书童尊称为朝辞先生的白衣男人
据说,见者无不惊为天人。
而且朝辞先生才学广博,为人谦逊,又待人温和,让闻名前往的文人书客们无不钦服,也引得浔州城内的姑娘们争相前往,一时间,墨阁日日门庭若市。
此时,浔州城内的一家酒楼里。
二楼临窗的方桌前坐着一位清俊的书生。他穿着一袭淡蓝交领长袍,浑身的气质干净文雅,白净的清俊的脸上,有一双清澈透亮的黑眸。
傅笙桃瓣似的的红唇挂着柔和的笑容,玉面上看起来心情颇为愉快。他清澈的黑眸望着木窗外阳光明媚的热闹街市,白皙的指间握着一个青瓷茶杯。
街道两旁的柳树绿意盎然,在温暖的阳光里,和煦的春风轻拂,洁白的柳絮被染上金色,浮荡在半空,调皮的打着旋儿。
这时,邻桌热闹的议论声传来:“王兄,小弟敬你一杯,这墨阁的书卷可真是让小弟大饱眼福啊!没想到竟然真的有前朝的《清歌赋》!这次来浔州游历真是不虚此行 ! ”
傅笙自听到清歌赋时,玉指间的青色瓷杯轻晃了一下,双眸浮上惊讶的神色,他望向邻桌,只见那圆桌坐着四五位与他年纪相仿的书生,说话的正是其中一位,他正端着酒杯,神色难掩激动的对他身旁的青年敬酒。
傅笙指间摩挲着青瓷杯,不由得对那桌的谈话颇为关注。
只听被敬酒的青年说:“我就说不会让你失望吧!不过更让我难忘的是墨阁的掌柜。”
“不错,那位朝辞先生,不光相貌丰神俊朗,更是风骨出尘。着实是令人印象深刻。”另一位书生感慨道。
傅笙听着,对他们口中的墨阁和朝辞先生都起了兴趣。
他本就是嗜书如命之人,现如今他游历大秦山水,除了领略山川风情之外,每到一处城,他必去当地的书阁广罗孤本残卷。
这日午后,春日阳光不浓不淡,与浔州城清幽的景色相宜,令人赏心悦目。傅笙得到路人的指引,终于在古河街看到了叫墨阁的书斋。
温暖的阳光投映在简洁的牌匾上,傅笙看到了上面行云流水一般的“墨阁”二字,笔触浑厚苍劲。仅仅两个字却仿佛藏着孤岭松石,溪畔竹月般的意蕴,傅笙立于门前,不由得就看痴了。
“公子,这位公子?……”青禾轻声唤道。
听到声音,傅笙蓦然回神,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啊,打扰了,在下是来这里看书的。”
青禾面上仍旧是和善的笑容,他晃了晃手中的铜锁,“公子真是来的不巧,我店刚刚关门,请公子明日再来吧。”
其实傅笙来的不晚,只不过顾决也没料想到墨阁的生意会如此火爆,这几日店前甚至排起了长龙,差点把他的门槛都踩烂了,无奈之下,顾决采用了现代的办法,让他们预约时间,每日限流限量。这方法十分奏效,近几日顾决耳畔总算是清净了不少。
傅笙清澈的黑眸浮上遗憾的神色,他礼貌的朝青禾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兄台告知。”他说着,看着青禾转身去锁门的背影,又不由得抬目看向牌匾上的那两个字,低声喃喃道:“唉,只可惜我明日一早就要离开浔州……”
这时,一道温和磁性的男声从他身后缓缓传来:“既然如此,晚上一时半刻再关门又有何妨?青禾,开门迎客吧。”
傅笙闻声转身,在金色的暖光里,他看到了男人的模样:身材高大修长,一袭一尘不染的月白色长袍,通身的气质淡然出尘。乌发用乌红木簪束在发顶,白皙英俊的面庞上,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沉静如海,即便浴在这金光暖阳里,也折射不出一丝跳脱的情绪。
“门开了,公子请进吧。”青禾温声说道,又一次将傅笙从神游天外的状态拉了回来。
“公子请。”白衣男人修长白皙的手微伸,薄唇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谢谢。”傅笙回过神来,清澈的黑眸微闪,看着男人的目光带了几分好奇和探究:想必这位就是茶馆酒楼间谈论的墨阁的掌柜——朝辞先生吧。
一进门,绕过一道山水画屏风,墨阁映入眼帘。两侧靠墙各立着巨大的红木书架,上面整齐摆放着一摞摞古朴的书卷。正对着他的博古架上,摆放着许多名贵的瓷器,流转着淡色的青晕。
“公子,您请用茶。”青禾斟了一杯茶,递给正在四处打量着的俊美书生。
“有劳了。”傅笙接过茶,轻声谢道,然后缓步打量着墨阁。
雕花梨木窗下,设有两方坐榻,上方摆放着梨花木香几。墙壁上悬挂着山水字画,渲染出清雅的意境。傅笙目光落在另一的一张古朴的桌案上,上面摆着文房四宝,白玉镇纸。走近了,便看见桌案上的宣纸上行云流水一般的墨字。
傅笙又想到牌匾上的字,侧过头去看向白袍男人,好奇道:“想来这应该是先生的字吧?”
却见白袍男人唇角挂着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傅笙的目光又投向桌案上的一张完成的画卷上。画者画工极好,轻描勾勒间,便将一副美好的画卷展现出来:
天色初晴,青雾蒙蒙,一叶小舟行于水上,水波粼粼,鱼鸟争趣,意趣盎然。
顾决见他对桌案上的画感兴趣,温声道:“这副画是我的侄儿应鱼所画。”
“意境相宜,好画。”傅笙温声说着,欣赏了一会儿,目光便被画旁题着的一句诗吸引了。
行云流水般的一行墨字写着:
“雨过天青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
傅笙清澈的双眸一亮,转过身望向白袍男人,面露惊喜:“想来这画上的题字也是先生写的吧。”
这次白袍男人温声应道:“不错。”
傅笙唇角微扬:“先生既将这句诗题在画旁,应该是很喜欢这首诗吧。”
白袍男人深邃的黑眸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瞒先生,在下也非常喜欢这首诗。”青年面露喜悦的道:“在下一直对我朝的帝师,白衣公卿顾大人仰慕不已,只可惜没有机会见上一面。”青年清澈的黑眸将如星辰,说着,俊脸上浮上遗憾的神色。
顾决闻言有些愕然惊讶,这还是他头一回在素未谋面的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看着青年的脸上的仰慕之情,顾决清咳了几声,而后温声笑着转移了话题:“公子来此可是有什么书想看吗?”
傅笙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笑道:“你看我,一时激动就忘记要做什么了。先生这里可是有前朝的《清河赋》?”
“青禾,去将《清河赋》取来。”顾决对立在他身旁静候吩咐的青禾说道。他说罢,又望向这位清俊儒雅的书生,道:“公子便于此观阅吧。”说罢便转身朝墨阁最里面的木门走去。
傅笙看着白袍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清澈澄透的黑眸闪烁,心中有一个猜测让他忍不住出声问道:
“在下名叫傅笙,字云闲。失礼了,先生可否向在下告知您的名讳?”
白袍男人在木门前停下,他没有转身,温和磁性的声音道:“在下朝辞,无字。”说罢,推门离去。
墨阁内,熏香铜炉轻萦浅绕着淡雅的清香。傅笙心中的猜测落空,一时间竟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怅然若失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他明日离开浔州后,与这位同样一身白衣的朝先生,便会是江湖陌路吧。他长叹了一口气。他们萍水相逢,他本不该生出失落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