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客卿》黎轲

72、天佑五年

　　大秦允历四十四年，皇帝秦允骏于夜驾崩。次日，太子秦佑麒登基为帝，改年号天佑，大赦天下。顾决被封为帝师，官从正一品，位列三公。
　　新帝以铁血手腕将朝中余孽连根拔起，严惩贪墨，将所涉官员不论官阶，或抄家或流放，是时朝野人人自危。新帝又改革科举，选拔了一批年轻有才的官员，大秦一片生机勃勃的新气象。
　　天佑三年，蒙古外敌又有入侵边疆的举动，皇帝封怡亲王秦伯瀚为镇北大将军，驻守边关。
　　天佑五年春，皇城顾府内。
　　鸟语花香的花园里，一位身着月白色交领长袍的男人正在花圃内摆弄花草，一位俊美少年，正端着水壶立在男人身侧，神色无奈：“叔父，你这一身白衣恐怕又要交待在这田垄里了。”
　　男人却丝毫没有停止动作的意思，修长白皙的双手早已被田中的湿泥弄脏，他面容沉静淡然，此时春阳当头，他已然从清晨忙到了现时，乌黑的鬓间被汗水濡湿。
　　顾决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才感觉有些口干舌燥，道：“应鱼，帮我倒杯水。”
　　方应鱼早有准备，将搁在花圃外的银制茶壶倒了一碗来，递给了男人，神色无奈。明明可以交给下人来做，可是男人却坚持亲力亲为。
　　顾决接过茶碗喝了口茶水，顿觉舒适了许多。他直身看着自己劳动一上午的结果，颇为欣慰的笑了。
　　这一片梅花的幼苗娇绿欲滴，在金黄的阳光下伸展着幼小的身体，看着颇为喜人。
　　这是云裳姑娘走的第五年，顾决每一年都会开垦一小片土地种植梅树，五年下来，顾家的后院已经是绿树成荫了，方应鱼知道这是顾决纪念云裳姑娘的一种方式。
　　“老爷，老爷，您看看谁来了？”如今在顾府当了管家的张弓穿着一身皇城时下流行样式的罗纱锦服，配上那张憨厚老实的脸，全然看不出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弑鬼阁专职杀手。
　　顾决从花圃中走了出来，将手中的小铲和锄头拿了出来，问：“谁来了？”
　　却见不远处一位芝兰玉树般的俊美男人手揺一柄玉骨折扇翩翩而来。
　　“自然是朝辞你最最贴心的沈某人来了。”沈流觞笑意盈盈的说道，话间已是走到众人面前。
　　他那双含情桃花目上下打量着顾决，目光又落在他略染尘泥的面上，伸手便是一折扇重重敲在了张弓的头上：“让你留在顾大人府上当管家，怎的主人如此狼狈，你却是衣衫整洁？该罚。”
　　张弓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回主上，属下也想要帮帮顾老爷的，可是顾老爷他不让我们这些下人插手。”
　　顾决连忙伸手拦住了沈流觞那又欲发作的手，笑：“这几年我除了看书之外也就唯有这田陇之上有些妙趣了，是我执意不让他们帮忙的。”
　　沈流觞目光幽幽的盯了顾决良久，终究是叹了口气：“也罢，如今皇上也有心不让你再劳累，朝政之事也刻意不拿来烦扰你，我看你就这般寄情山水也未尝不可。”
　　“这几年我很好，”顾决语气淡然温和，他话锋一转，笑着打趣道：“倒是你这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弑鬼阁阁主，这几年都做什么去了？”
　　三年前沈流觞辞官返乡，世人皆道他是因怡亲王失势，一朝天子一朝臣，在新朝中无法立足。但只有顾决知道，这位两面身份的沈大人是回他的江湖去了。而这一去，就是三年。
　　沈流觞但笑不语。
　　一旁沉默许久的方应鱼眸光一闪，心下了然：“沈阁主想必是得到了那本书了。”
　　五年了，顾决终于又从别人口中听到了那本书。《乱世传》编于前朝乱世，四本合一可得一副藏宝之图。只是这藏宝之处究竟是藏的无尽财宝还是统一江湖的武功秘籍就不得而知了。
　　而这，也是顾决来到这里的最后一个任务，思及此，顾决的眸光变得晦暗不明。
　　沈流觞的目光意味深长的落在了顾决身后那个俊秀的少年身上：“三年不见，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可是将体内的毒治好了？”
　　方应鱼眸光微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清澈悦耳：“多亏陆神医离开之前留下的药。如今我体内的毒已经治好了。”
　　想起那位神医传人，众人目光又下意识的落在了顾决身上，却见顾决面色只是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不知为何心中皆是有些心疼陆岂知了。
　　这时，沈流觞将始终放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只见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上拎着一个酒坛子。“不说那些陈年旧事了，朝辞你看，这可是我三年前埋在府里桂花树下的桂花酿！如何？今日咱们几人便启了吧！”
　　“我说怎么自你来这院子之时便隐隐闻到香味，原来是带了好东西。”顾决心中也很高兴，沈流觞的桂花酿，那可真是琼浆玉液，连罗空那张挑剔的嘴都赞不绝口的。
　　顾决又当即对张弓说：“你快些遣人到罗掌柜府上，说我请他来府上喝酒！”
　　顾决又转念想了想，又对方应鱼说道：“应鱼，还是你去吧，罗掌柜此时应该不在府上，你去听风舫找找，张弓不知道位置。”
　　方应鱼：“好，我这就去。”
　　好不容易与友人相聚，顾决心中欢喜，吩咐完之后便拉着沈流觞的手朝屋内走去。
　　沈流觞感受到手上那道温暖有力的感觉，心尖颤了一颤，嘴角掩不住偷喜之意，抑制不住的上扬，连顾决手上有泥也浑不在意。
　　顾府客厅只有他们二人，待招呼沈流觞坐定，顾决便目光沉静的看了他半晌，直看得沈流觞有些坐立不安，问：“怎么了朝辞，何故这般盯着我瞧？莫不是我脸上有脏东西？”
　　顾决收回视线，将手搁在铜盆中慢条斯理的清洗着，并没有答他的话，而后又用布巾细细的擦干双手，又将其浸湿递给了沈流觞。这才缓缓开口：“你方才说不出的话现在可以说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沈流觞的那双桃花眼波光潋滟，红唇扬起笑出声：“你果然是故意把玄机道人支走的。知我者朝辞也啊！”
　　顾决不咸不淡的轻睨了他一眼，没有应声，静静的坐了下来。
　　沈流觞见顾决不再开口，心里有些不安，问：“你就不问我点什么吗？”
　　顾决语气不咸不淡的开口：“方才在花园里我已经问过了。但是沈大阁主却是跟顾某卖起了关子。”
　　沈流觞闻言似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悦，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笑：“不是我故意卖关子，实在是我还信不过他。”
　　顾决叹了口气：“你信不过他，但是我信他。”见沈流觞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无奈：“你想对我说什么，现在就说吧，应鱼他们回来应该还有半个时辰。”
　　沈流觞眸光微闪，脸色严肃起来，“朝辞，你应该知道我这三年是去做什么了吧。”
　　顾决点了点头，“猜出了一二，应当是去取你们家传的那本书了吧。”
　　“没错，我家的这本乱世传一直是由沈家这一脉守护至今，而我家的这本其实叫做乱世前传，虽说是前传，可也不过是从《山海经》里摘出来的内容，并无其他。我父亲研究了大半辈子都没有研究出任何头绪，且这本书曾经被我母亲撕毁过一半，毁掉的内容至今不得而知。”
　　没想到这乱世传居然还分前传，顾决直觉这几本书应当不止是附有藏宝图那么简单，而且沈流觞开口不说图，却只讲书中的内容，顾决沉吟片刻，道：“莫非没有找到藏宝图？”
　　沈流觞点了点头，“不错。我本以为藏宝图会附在夹页里，可是我将书线全部拆开也未曾找到夹页。”
　　见顾决沉思良久不语，沈流觞开口道：“不知朝辞有没有听闻一句话？”
　　“什么？”
　　“得玄机者，可得乱世宝藏。”
　　顾决的眼前又浮现出少年那张俊美的面容，那双黑眸如深沉的夜空，神秘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