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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定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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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战败的消息如惊天霹雳般,传到了皇城。
边塞的方山、秦关等军事要塞被大蒙和契丹占领。以怡王为代表的朝廷大臣屈膝求和,不但主张割让边塞,还准备赔偿,引起了全国上下一片愤怒的声讨。
恰逢会试,大秦各地的举子都汇集到了皇城。血气方刚的年轻举子们本是怀着满腹热血,来皇城考取功名为国效力,听闻大秦欲屈膝求和,如何不气?
又在沈流觞的暗中推波助澜之下,大秦十八个府州的名士日夜不停的赶到了皇城,在罗空闲置的集萃园里热火朝天的讨论着。
这段时间里,皇城街道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神色激动的人群。
此时集萃园的大堂里,中央摆放着一张精致的八仙桌,一些朝廷肱骨大臣相围而坐。
靠着雕花文窗下坐着一位气质儒雅的大臣,正是翰林院大学士风庭温,和他并肩坐着的是许阑。
他们此时都神色专注的看着大堂前方的一个白袍男人。仔细看去,那人面容英俊,剑眉墨眸,眉宇间是不折的淡然,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令人心折的名士风度。
待众人听完顾决说完一段话后,群情沸腾,议论声此起彼伏。
许阑扬声说:“领战的许大将军督战无功,致使死伤惨重,边塞被占,应该撤职查办!”
一个大臣连连点头表示赞同,神色愤慨的大声道:“还有那些临阵畏敌,贻误战机的将领,必须拿京问罪,以谢天下!”
风庭温则高声说:“应该给那些在沙场上拼死御敌,马革裹尸的将士们进行祭奠,如今秦朝精神萎靡,必须要表彰忠烈,振奋精神 !”
还有的大臣提出:“与大蒙交战的将领是以怡王为首的大臣们指派,他们应该下罪己诏,撤回那些丧权辱秦的条约,并决心与蒙血战到底!我大秦绝不屈服!”
顾决见火候到,连忙高声道:“既然如此,不如大家推荐一个人执笔,而后由众位大臣和外面的诸位名士举子们具名,再一起扣阙上书 ! ”
众人立时一片叫好之声,一致推荐由顾决起草。顾决早已经打好腹稿,也不推却,待罗空将纸笔墨砚送来之后,便提起笔来,一挥而就。
顾决每写一段,旁边就有装扮为书生模样的张氏兄弟大声朗读一段,来征求众人的意见。
室内室外原本闹哄哄的人都安静下来,鸦雀无声,听张弓念道:
“北境一战,大秦惨败。钦差大臣薛云瑞与蒙议和,割让边塞方山,秦关两处关隘,欲赔偿白银亿两之巨,举秦震怒。”
听到这里,大堂内的众人都凝着眉微微点头,大堂外熙攘的名士举子们却一片的叫喊道:“听不清!听不清!”
张弓却不敢用内力加大嗓门,怕暴露自己江湖人的身份,只好拿一条凳子,放到了集萃园大堂门口,而后站上去高声朗诵:
“大秦自本朝起,工商不兴,民生困顿。朝中积弊久矣,成家盘根错节,又逢废太子余孽暗兴,啸聚草泽,祸害乡邑。大秦正值内忧外患之际。夫国不求自强,唯江河日下矣……”
听到这里,户部尚书许阑站起来大声补充道:“请诸位留意,有几句话很是要紧。过去蒙、契丹未起,大秦乃是统一天下,故内部之忧亦不可惧。”
见众位皆拧眉沉思,许阑又接着道:“如今则北蒙、契丹,南大理,列强林立,如再不自强,离秦朝大势去兮不远矣。”
顿了顿,他又沉声添了最后一把火:“诸位皆朝中肱骨之臣,或是大秦栋梁之才,应知我大秦体弱,正是因为圣体不健,此危难之际又无正主……”
翰林院大学士风庭温赶紧拖他坐下道:“许大人怎么也开始说起来了,究竟听谁的呀?快坐下,让那人继续念朝辞的稿子!”
顾决在一旁朝他们点了点头,这戏演得好 ! 虽然话没说完,却比说完了更让诸位大臣名士有想头。
张弓等风庭温他们就了座,才继续念起来。等他念完上书,大堂外数千举子沸腾起来,高呼着立贤主、彻查怡亲王等军机等大臣的口号。
而后由风庭温等人领着众人,从集萃园出发,沿着皇城繁华街道一路喊着口号,直向皇宫而去。
霎时间,便把紫禁城城门前,挤得万头攒动,水泄不通。紫禁城门前的喧闹声势,震动皇城。
同时,群情激愤的口号也穿过了一重重暗红色的宫墙,传进了皇宫里,吓得久病的老皇帝胆颤心惊。
这可是大秦立朝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史笔无情,就光凭史无前例的大秦举子扣阙上书之举,再加上屈膝求和的条约,秦允骏便会遗臭万年,逼得他立时退位。
大秦的天下是他秦允骏在马背上杀出来的,而今似乎要毁在他手里,这让秦允骏内心惶惶不安,在病榻上急得说起了胡话。
朱业等内臣皆知老皇帝是命不久矣,但仍然悉心照料,也不敢对外声张。
昏暗的宫殿里,时不时从龙榻传来老皇帝撕心裂肺的呛咳声,一众太监宫女胆战心惊的伺候在侧。
大太监朱业忧心忡忡的看着窗外,捏紧拂尘暗道:这天,怕是要变!
雾蒙的天空渐渐下起了青丝般的的冷雨。紫禁城前的皇城大街上,百姓们不停地往人流聚集着,有看热闹的,有叫好的。
数千激愤的年轻举子和名士,顶着风雨焦急地高喊着,期待着皇宫前神色焦急的堵拦他们的大臣们,能把他们的上书,呈到皇上面前,期待着皇帝能采纳他们的意见,退位立贤。
至于这个贤是谁,所有人心知肚明,正是还在床养伤的太子。
*
翌日清晨,天幕尚且墨蓝,顾决便早早的到了朝房。
由于昨天震惊大秦的扣阙上书,今日,朝廷召开的是许久没有的大朝会,所有在朝官员必须参加。
朝房内,如今已经是首辅的魏峰正在翻看着六部送上来的奏折。
不一会儿,大臣们顶着青色的晨露陆续的都来了,品级高一些的六部大臣面色凝重地站在朝房大殿内,品级低一些的,就等在大殿外面。
这还是自从新立的太子殿下和怡亲王监国以来,病弱的皇上第一次亲自上早朝!
今天太子已经苏醒了,太医检查之后,说他身体已无大碍,多亏得他常年习武,身体强壮,如今只需静养几日。这让顾决长舒了一口气。
顾决作为兵部尚书,在大殿内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怡王。
他的脸色不是很好,好看的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倦意。在注意到顾决投来的深邃目光时,他却侧过身子错开了视线。顾决微微拧眉,总觉得秦伯瀚自他回京之后就有些奇怪。
大殿内外气氛压抑安静,所有的大臣都惶惶不安,连平日的寒暄都免了。
今天的天色比昨日更加阴沉,从朝房的大窗往外望去,满天洒着濛濛的青丝冷雨。顾决站在朝房大殿靠窗的地方,能清晰的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时不时刮来尘泥味道的冷气扑面袭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太监面无表情的走到朝房大殿外,对候在外面的大臣们扬声传着话,他拉着细长的声音,听得让人心里发毛。
朝房殿堂高台上,秦允骏脸色很不好,昏花的老眼仿佛都无法聚焦一般,气若游丝的,让人担心他会不会从龙椅上跌下来。
朱业在他身侧一句一句的传递着老皇帝的话,朝堂肃穆,外面淅沥的雨声都十分清晰。
大局,已定。
顾决并没有太仔细的听,但听到老皇帝说退位让贤,立太子秦佑麒为帝,择日登基时,顾决稍稍抬眼,望见了神色复杂却长舒了一口气的秦伯瀚。
*
朝会结束后,顾决回府换下了官服,他拧眉思索着今日大朝时,怡王异常的反应。五七的皇位之争一直是水深火热,可为何怡王在听到立秦佑麒为帝的传位诏书时,却是如释负重的神情呢?这一切,都不合乎常理。
乘着轿子,顾决来到了怡亲王府。他们合作之时,顾决还常来拜访,去瀚书轩看书,或是听他奏琴。但自他离京至今,已经许久没来了。
秀竹神色恭敬的领着他来到瀚书轩,而后低头退下了。顾决面色沉静的走进去,偌大的书房内,一眼就看到了琴桌前那个官服未换的青年。
顾决望入了一双神色复杂的冰墨色眸子,秦伯瀚白皙清俊的脸上,在看到顾决时,浮上了纯粹的喜色:“顾大人……”
顾决略皱着眉看着他,深邃的目光落在秦伯瀚的脸上,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一般,秦伯瀚微微转头,避开了男人的探究的视线。
“伯瀚。”顾决轻声唤,待青年下意识与他对视,顾决沉声问:“你为何要放弃皇位?”
在他看到青年紧抿着唇,轻微颤了一下身子时,这个猜测变得笃定。
秦伯瀚苦笑了一声,白皙俊美的脸上,是顾决看不懂的复杂神色。“顾大人如何知道的……”
顾决叹了口气:“以你的城府和敏锐,又如何能做出带头支持议和的愚蠢决定?”
秦伯瀚冰墨色的眸光微闪,他低下头,轻声说:“我自知赢不过你,与五哥争夺皇位,不过是自不量力罢了。”
顾决眉宇皱的更紧了些,他所知的秦伯瀚,智谋过人,胸有城府。所以,事实绝非是秦伯瀚所言,他在隐瞒什么。
顾决温声问:“伯瀚,你可是有什么难处?”
秦伯瀚唇角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他摇了摇头:“伯瀚不曾遇到难处。”他如玉的俊脸上又露出了在朝堂上顾决看到的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落在瑶琴上,轻轻拨响了一道清冷的音,冷峻的面容变得柔和,唇角勾起柔和的笑意:“顾大人离京前,我新排了一首曲子……顾大人可否听听?”
“好。”顾决看着琴桌前身姿卓绝的青年,心中有些慨叹。他撩起白袍坐在琴桌对面的坐榻上,黑眸深邃的望着青年。
可是,在男人的注视下,那首被他弹奏了无数遍的曲子,却是如何也弹不出来了。沉默了许久,他抿着唇,眼睫低掩,玉脸苍白,遮住了眸中的落寞。手指轻捻,一首寻常的略为欢快的琴曲响起。
顾决闭上双眼,享受着,手指在香木几上随着琴声轻点。他虽然不懂音律,只听出来这首欢快的曲子里似乎藏着悲伤。
……
顾决起身告辞后,离开了瀚书轩。
秦伯瀚眸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心头难以抑制的悲伤从心尖一直酸涩到眼眶。修长白皙的玉手在雪音上熟稔连贯的轻拢慢捻,琴音泠然流淌在偌大空旷的瀚书轩。
青年独坐琴桌前,却仿佛身处茫茫雪原,神色孤寂。这琴音,饱含着暗涌的却又是明目张胆般的情意。
离去的顾决听到身后隐隐传来的琴声脚步微顿。他虽然不通音律,但是在现代时也听了一段时间的古琴曲。此时泠然响起的琴曲,似乎是《凤求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