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客卿》黎轲

59、席间争斗

　　雪落纷纷，顺天府银装素裹。外面风大，顾决紧了紧身上的暖氅，略侧过头看了眼身后的夏彦道：“夏知事，再走快些。”
　　夏彦连忙应声：“来了来了，我的府台大人，您走慢些啊，雪厚地滑呀！”
　　要说顾决为何走的如此心急，莫过于朝廷下发的赈灾银总算是到了。
　　“大人。”
　　“大人。”
　　来到府衙后院，只见两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恭敬的朝顾决行礼。
　　他们身后停着几辆马车，马儿的鼻息在寒冷中化为白气。
　　“你们一路辛苦了。”顾决对那护送银两的官员说道。又对夏彦吩咐：“夏知事，带二位大人去堂里歇歇脚，喝口热茶。”
　　“是。”
　　“谢大人。”
　　派人清点了银两的数目，顾决踱步在后院里，心中已有想法。
　　当初太子管事邰州知府时，顾决曾来跟各地方县官讨论过。太子想要拨一部分银两给镇军营。赈灾银本就不多，难情严重的地方缺银又十分严重，顾决又怎会同意太子，因此当时顾决就出言隐晦的反驳了太子。也因为银子没有下来，这件事也只停留在讨论上。
　　如今太子又被皇帝遣回邰南，顾决升调为邰州知府，他自然会公正的分拨这批赈灾银。
　　派人将这批赈灾银收进府衙的官银库，又加派了人手看守。回到府衙跟各司官员详细议论了分拨赈灾银的事情，结束后，已经是一天过去，顾决回到府上时，众人就等他开饭了。
　　沈流觞晃着那把精致的白玉骨扇佯装抱怨道：“顾兄，快些，我们这群人可是饿了许久了。”
　　顾决在云裳的服侍下换下了官服，笑道：“何必等我，饿了就先吃，饿着你沈大老爷，我顾某人可真是罪过大了。”
　　柳云裳细心的替顾决将领口的盘扣扣紧，掩嘴笑了起来：“老爷，您误会沈大人了。他特意从京里带了几壶桂花酿，就等您回来启呢。”
　　顾决看向沈流觞，只见他俊颜上神色颇为委屈，右手抓着一坛未开封的酒壶晃了晃。
　　陆岂知看着二人的互动，眸光微沉，低声道：“他倒是会献殷勤。”
　　清咳了几声，陆岂知站起身，微笑着夺过沈流觞手中的酒坛，温声道：“我替阿决谢谢沈大人了。虽然算不得什么珍贵的东西，但是礼轻情意重嘛。”
　　说着，他揭开酒封，一股沁人心脾的桂花清香扑鼻而来。
　　沈流觞摇着折扇笑着，被陆岂知夺了酒壶仍然不为所动，笑吟吟的望着陆岂知：“不用客气陆公子。的确算不得什么珍贵的东西，但这是我为顾兄亲酿的。”
　　说着，沈流觞柔和的目光又落在顾决身上：“朝辞从前就常夸我酿酒的手艺呢。要我说啊，沈某的手艺倒也称不上多好，但是酿酒时的心意，那绝对和这酒香一般浓厚。”
　　看着他笑吟吟的样子，陆岂知心里有些发堵，“是吗，如此说来，我倒是要好好尝尝这酒里的心意，是否有沈阁主所说的那么香浓。”
　　“陆公子请。”沈流觞笑意盈盈，修长的玉手轻抬。
　　陆岂知拿起酒杯，左手倒了一杯，见白瓷杯中酒满，便放下酒壶，而后拿酒杯的手蕴着暗劲发力。只见一阵风过，酒席上方，一只装满了酒的酒杯飞速的冲向沈流觞的面门，划过一道白线。
　　“沈公子也请。”陆岂知唇角微扬，但笑意未及眼底。
　　眼见那酒杯带着风劲就要撞在沈流觞脸上了，沈流觞桃花眼一凛，左手扬起，稳稳的抓住了。
　　沈流觞笑着将那酒杯搁在桌子上，众人只见那杯中的酒液竟是一滴未洒，足见这二人的内力高深。
　　“陆神医的待客之道可真是稀奇。”沈流觞勾唇笑得眉眼弯弯，桃花眼明亮如缀星辰，众人只觉这屋内都亮堂了些。
　　陆岂知眸子里浮上冷意，轻笑：“哪里哪里，沈阁主客气了，我还有好些待客之道还没有尝试呢。”
　　二人在席间不愠不火的斗起嘴来，言语上倒是都很客气。
　　顾决也难得看见陆神医对外人如此客气，要知道这位神医平日里对旁人是一贯的冷漠寡言，今日对待沈流觞这般热情，倒像是转了性了。
　　眼见二人你来我往的没完没了，柳云裳神色尴尬，不知如何是好。方应鱼见状，仰起脑袋望着顾决，神色委屈道：“叔父，应鱼肚子饿了，想吃饭。”
　　顾决这才想起来制止二人，略带责怪的看着对陆岂知：“流觞来此是客，应好生照顾才是，先吃饭吧。”
　　陆岂知点了下头，笑了笑，对沈流觞道了声歉：“阿决说得对，沈阁主大驾光临，是我们的贵客。方才是我失礼了，还望沈阁主海涵。”
　　方应鱼心道原来如此，陆神医打的是这个算盘，果然见沈流觞脸色微变。
　　他是客，就连顾决都这么说……沈流觞眸光一暗。
　　吃过晚饭，陆岂知对柳云裳温声道：“云裳，今日落雪气温见低，你让人给沈阁主客房里多添两盆碳火，别冻着客人。”
　　顾决沉静的眸中闪过惊讶的神色，笑着道：“你倒是越来越有顾府主人的样子了。”
　　闻言，陆岂知双眸一亮，唇角微扬，柔和了眉眼间的冷意。
　　沈流觞俊颜一白，正准备起身回屋，又听见柳云裳对陆岂知说：“陆老爷，您跟老爷的房里也要多添点碳火呢，我一会儿就差人送去。”
　　沈流觞心里一阵难受，目光落寞。
　　方应鱼在旁边看戏，心中了然，原来这就是陆岂知所说的对策。
　　这一局，沈流觞完败。
　　*
　　这日，大雪。
　　顾决在府衙办公，听见前院有吵闹声，走近了便发现府衙门口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在苦苦哀求，门口的侍卫正要将他赶走。
　　“住手。这是怎么回事？”顾决微皱着剑眉出声询问道。
　　“禀府台大人，这个乞丐今早一直在衙门外跪着，缠着说要见您，还说认识您，您说好笑不好笑。”侍卫说完，满脸嫌恶的瞪了那乞丐一眼。
　　谁知那个乞丐看见顾决突然神色激动起来，挣开了侍卫的束缚，爬到顾决身下，抱着顾决的脚放声痛哭起来：“老爷！老爷！是我！吴鑫啊！”衣衫褴褛的乞丐痛哭流涕，声音沙哑凄惨：“求老爷救救我啊！”
　　眼前这人脏兮兮的面色和打扮跟当初方应鱼有的一拼，只是身上纵横的伤痕比方应鱼更惨。
　　“吴鑫？你怎么在这儿？”顾决神色惊讶，虽然这人脏的难辨面容，但是毕竟顾决在瑞县与他共事了好几个月，还是将他认了出来。
　　“老爷……我……”吴鑫语气哽咽，四十多的人了，此时哭得像个小孩，看得顾决有些心酸。
　　顾决叹了口气，温声对他道：“先别说了，先跟我回顾府好好养伤吧。”他温和亲切的语气让这个中年男人热泪盈眶，激动得又哭又笑。
　　顾决带着吴鑫回到府邸，认识他的柳云裳和方应鱼皆是十分惊讶：这吴主簿只是半月未见，怎么落得如此田地？
　　“老爷，奴婢领他去洗个热水澡吧。”柳云裳看着他满身鲜血淋漓的伤痕，面露不忍，毕竟是旧相识，又是顾决的下属，在瑞县也一起经历了不少事情。
　　顾决点点头，又吩咐道：“他身上有伤，一会儿再让岂知给他看看。”
　　吴鑫身上的伤很重，洗澡时撑不住昏了过去。顾决派人将他抬到客房，又差人把外出采药的陆岂知叫了回来。
　　陆岂知满脸无可奈何的道：“阿决……你还真把我当大夫使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陆岂知还是认真的给吴鑫诊了脉，又观察了他的伤口，站起身对顾决道：“主要是伤口未愈受寒，又空腹了几日没进食。不严重，调养几日就好了。”
　　顾决皱了皱剑眉，心中思绪万千。
　　他升调邰南知府之后，瑞县的县令便由吴鑫接任了，谁会对他下此毒手呢？
　　柳云裳皱着秀眉：“吴主薄向来与人为善，瑞县的百姓也都很爱戴他，莫不是那个张琢下的毒手？”
　　张琢与吴鑫不和，瑞县人人皆知。
　　顾决面色沉静的道：“等他醒来再说吧。”
　　沈流觞上前看了看他前胸的伤口，又将吴鑫的背翻了过来，沉吟片刻，道：“他身上的鞭伤深浅不一，鞭型是一样的，应该出自一人之手。新伤旧伤都有，被人鞭打有几日了。手法也挺娴熟，鞭打的人应该是个掌刑的老手，不太像宫里的风格，像是江湖上的。”
　　没想到沈流觞仅仅从鞭伤就看出如此多的细节，众人皆是目露惊奇。
　　陆岂知抱着双臂立在一旁，不咸不淡的道：“不愧是沈大阁主，眼力如此之好，想来昨夜定是一夜好眠吧。”
　　沈流觞“啪”的一声摇开折扇，笑眼盈盈，但那双桃花眼里的冷意却让人心惊胆颤：“不劳陆神医挂心，托陆神医的鸿福，我这几晚可真是睡、得、极、好呢！”
　　听出沈流觞话里咬牙切齿的意味，方应鱼在一旁捂嘴偷笑，他可是知道陆岂知这几日鼓捣的毒药都试在了谁的身上。
　　再看看沈大阁主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下面突兀的青色眼袋——可不是睡的“好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