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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丧姥 丧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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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龄一下子在京城名声大噪,说他是孝子,将恶习无数的爹和曾构陷他的姨娘一同安置在价格不菲的金棺里一同下葬。这位被大家津津乐道的孝子如今正为他在天之灵的姥姥披麻戴孝。
诺大的灵堂,皑皑的装束,他负伤而跪,为姥姥烧着纸钱,心情沉重。眼看这消瘦了一圈,原本菱角分明的五官更显轮廓,皮包着骨触目惊心,身旁知清自然心疼不已,但她清楚,劝是没用的,她能做的只是无言的陪伴。
时间追溯到他寿辰前一日,他被父亲新过门的姨娘污蔑轻薄于她,于是张叙那根新入手的鞭子派上了用场,一鞭又一鞭,火辣辣地疼,他强撑着颤动不已的臂膀,抬眼听见一个小婢女慌不择路的禀报声:
“禀三老爷,苏老夫人她……她快不行了。”
“没看见我正在教训我儿吗?贱婢滚一边去。”
张叙无法无天,用鞭子将哭哭啼啼的小婢女赶走。张九龄实在撑不住了,猛一下匍匐在地,新伤旧伤一并作祟,像刚从油锅里逃出来又被冰锥刺痛,冰火两重天下张叙的鞭子愈挥愈重。他拼了命地往前爬,略带哭腔的呼唤,声音不大却引得鞭子一震:
“爹。”
他喊着那个每一对父子都挂在嘴边的称谓,动摇了这个残暴的父亲的狠心,
“姥姥,姥姥,她需要我。”
支离破碎的声音颤抖着,连着那巍颤的手拽住了张叙的衣角。
“爷,你可要为奴家做主啊!”
可恶,那一点回旋的余地终究是被哭得梨花带雨的姨娘一句撒娇破灭了,一口令人作呕的荆州腔,让鞭子重新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哭着求他,一遍又一遍,嗓子哑了,眼眶红透,血丝浮现,都抵不过那个女人的一滴眼泪。
直到夜里亥时,张叙累了,乏了,才放下鞭子抱得美人归,张九龄被知清扶起,一瘸一拐地到了西苑,到处都是白色的凭吊的底泣的妇孺,婢女,他被搀着摇摇晃晃地来到苏谰褟前,身边的医师说了句劝慰之言:
“人生苦短,老夫人是走到尽头了,也是解脱了,要是在早来一炷香的时间,兴许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张九龄十五年来从未如此失态过,他趴在他姥姥胸脯上流尽了泪,伤透了心,却怎么也哭不出声,嗓子像吊了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怎么扯也扯不动。
他恨啊,为何不走得快些?为何不敢反抗?奄奄一息的人可是你姥姥啊!全张府最疼你的姥姥啊!
哭了半晌,他似乎是睡去了,被知清搀着回了屋里,她熟练地帮他清理伤口,一盆清水很快被血色染尽了,日上三竿了,这是平时张九龄小歇的时刻,她收拾干净后刚要离去时,被一个装睡的人叫住:
“知清,不介意再多除掉一个罢。”
那声音,像来自地狱,低沉而可怕。
宴席取消了,姨娘溺江而亡,张叙无故暴毙的消息传遍了京城所有旁观者都在同情这个在寿辰当日丧母又丧父的少年,连大夫人都要来惺惺作态一番:
“九龄,节哀呀,好好准备科考,争取一战成名,为你爹争一口气。”
她话里有话,轻轻拍了拍张九龄的肩头然后拂袖离去,他望着那个令母亲投井自杀的罪魁祸首残有韵味的摇曳身姿,叹了口闷气。
罢了,之后井水不犯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