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痴酒》云与鱼

4、肆 知清 知清

　　张家在这几年几乎达到了一个鼎盛时期，就连最不受待见的张叙也迎娶了几个通房丫头，还办了好几场喜酒酒宴，三十有余的张叙满脸油腻，土气横生，将张九龄五日后的十六岁生辰忘得一干二净。沉默如他，只是埋头准备不久后的科考。
　　日上三竿，木门发出咔吱声响，惊扰了院内枝丫上的春燕，春燕朴翅而飞，消匿于端着一碗排骨汤进屋的知清身后，她一如的绿萝布衣，素净而简朴。
　　张九龄连打了几个哈欠，一宿没睡，困意来袭，但还是打起精神将那碗排骨汤一饮而尽。
　　照例他要小歇两炷香，她微微上前，也照例替他更衣。
　　少年人特有的身形是削瘦颈长的，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在一层衣袍轻轻落下间勾勒出姣好的身线。
　　知清一顿，掩去自己眸间的悸动，手脚麻利地为张九龄褪去了衣袍，然后照常折叠成方块，堆放在床头。
　　“你今年，有二十了罢。”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无意间想起的话题，停住了知清刚想退下的脚步。
　　“回少爷，奴婢实岁十九，虚岁二十了。”
　　“我拜托姥姥为你寻一户好人家可好？”
　　她有些意料之外，但这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她抬眼看他，貌美得不可方物的少年隔了她三寸远，她一怔，慌乱地将视线从眼前的翩翩少年身上移开，然后一个作揖，神色又恢复如初：
　　“奴婢失礼了，不敢劳烦少爷费心。”
　　“大夫人费心了吗？”
　　良久，张九龄颤了颤眼帘忽然盯向她，通透得如水晶似的眸间盯得她全身发麻。
　　是啊，三年时间，少年虽未及冠，心性却已如中年，那双眼睛洞察了一切，将她背叛苏谰投奔苏仲贤正妻林月华的丑行揭露得体无完肤。
　　她知清，终是不能像她主儿一般两袖清风。
　　“拿去吧，这是这些年我囤的一些银两，应该够你弟弟看病了。”
　　张九龄从床底拉出一个蒙上灰尘的木匣递给知清，她双眸一红，想起了为弟弟看病赚银两而日夜奔波的那些苦日子，又想起了初见老夫人的那天清晨，她提着替弟弟买的药裹路过张府大门，人群骚动中老夫人旧疾复发，突然昏厥症状与她弟弟相似，于是她打开药裹，抱着侥幸喂了老夫人吃下了偏方，老夫人醒来时第一句话令她哭笑不得：
　　“姑娘，不，神仙，你是老天爷派来拯救我这个寡妇的神仙吗？”
　　老夫人又痴又傻地望着她，说着一大堆又痴又傻的话，如此淳朴可爱的老太太，令她不忍心打破她的幻想：
　　“是是是，有了我，您的病就不成大问题了。”
　　老夫人似乎是偏信佛教之人，自那日起便把她带入府中，贴身为伴，她也机灵，能力不错很快就被提拔为大婢女，可她从未设想有朝一日老夫人会把她这尊“神”拱手送人。
　　那一夜老夫人与她促膝长谈，在谈到她最疼爱的孙子张九龄时老泪纵横，她是打心底疼爱这个自幼丧母的孙子，多次嘱咐知清要好生待他。
　　那时候知清便想啊，到底是怎样一个少年，会令老夫人如此钟爱？
　　在雪中见到时她便明了，的的确确是个谪仙般的人儿，身上带着股脱俗的韧劲，老夫人回来后问她觉得子寿如何，她应道是个能成大器之人，
　　“那你可愿做她的贴身婢女？”
　　这一问，像是摇响了她心底的一串铃铛，窸窣轻响又缓然停下。
　　“奴婢，自是愿意……的……”
　　她的迟疑被老夫人看在眼里，老夫人装作无意问起她弟弟的病情，她幡然醒悟，猛的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奴婢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老夫人毕竟是老夫人，她从不曾痴傻，甚至精明过人，料想到了自己的寿命所剩无几，她也从不信佛神，只是找个像样的理由将来自府外还未被收买的知清培育成得力的左膀右臂，可人算不如天算，知清弟弟的病终究是恶化了，无力回天时大夫人伸出了援手，大夫人是王家人，是皇亲国戚，拥有强大的财力物力和人脉就等于拥有了全京城上等的医疗资源。
　　她找到知清时仍是一副贤惠得体的妇人之范，威胁人时柔声细语，却比暴风雨还要猛烈些。
　　就这样，她做了叛徒，活在了黑暗下。
　　好在黑暗里终于照进了一束光，是那个谪仙般的人儿，打破了这层阴霾。　　

作者有话说

　　经不住似水流年，逃不过此间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