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痴酒》云与鱼

25、确幸 确幸

　　“乡亲们，鄙人作为朝廷派来为各位排忧解难，严查秋毫的供奉，于今日号召有被县令压榨过的劳工来此留名请愿，作为梁知县触犯廷规的人证。”
　　被李白这一声迅速围满了人群的街道处，位于人群中心的他将一张大到长宽几尺的宣纸在木桌上铺展开，又将墨砚磨好，哗啦啦的一整倒真的是有模有样。
　　“你这个……当真能扳倒梁知县吗？”
　　人群中传出一名女子的弱弱询问声，李白连忙应道:
　　“自是如此，毕竟得民心者的天下嘛。”
　　“可是俺大字不识，怎么留名啊？”
　　一个粗汉扛着斧头，说话时两边满嘴的胡子都在上窜下动。
　　“没事没事，印下指印即可。”
　　李白答得爽朗，接着又回答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是腾了半晌却没一人上前请愿，人群中一半是质疑，一半是怕事。
　　大家躲躲闪闪，将常年的压榨欺辱当成了习惯，刚刚还喧闹着的街道，一下子没了声。
　　“大侠哥哥，我要请愿!我要让那个大胡子老头下阴曹地府!”
　　小孩稚气又清脆的声音一下子成为了人群中的焦点，能那么叫他的是贫民窟的那个小孩无疑，他抬眼望去，小孩一溜烟儿就拨开人群到了他跟前，拿起毛笔开始炫耀刚刚才学会写自己名字的成果:
　　“大侠哥哥好看吗，这是仙子哥哥教我的。”
　　李白的嘴角在看见人群中那一抹蓝后开始不住的上扬，发现某人的眼里也是笑意秋波，他抿了抿嘴，春意在心口蔓延。
　　仙子哥哥……嗯……还是美人兄更适合他。
　　“我看就留个名也没什么损失，要不大家一起吧，那么多年谁咽的下这口气啊。”
　　人群中最年长的老人发话了，言语间满腹无奈与沧桑，倒是赢得了在场许多人的响应，人群又一下热闹起来，大家七嘴八舌的，围上来争着要留名。
　　默默退到人群外的张九龄忽的眼神一暗，袖口一挥街道右侧的茶楼，顺着蜿蜒而冗长的楼梯而上，他在一个正斟酌着清茶的黑衣男子对面停下。
　　那男子脸上有黑色胎记，半眯着眼睛看着张九龄，然后冲他比了个请坐的手势，道:
　　“没想到张大人会如约而至呢，看这架势是要和梁知县硬抗到底了？”
　　“谈不上硬抗，本就是锄奸扫恶之事，世间正有真理在。”
　　张九龄落座，摇了摇竹扇将初春的风荡于胸怀。
　　“你明明知晓这事不一定有好的结果的吧，为何还要给涉世未深的小朋友留一线生机呢？”
　　那人忽然神色一变，压着嗓音道。
　　“我自有我的打算，恐怕不劳午公子费心吧。”
　　没错，约他的人正是当今丞相李林甫的左膀右臂午挚，这个一出现就像鬼魅般难以捉摸的男人吹了吹茶里冒出的热气，抬眼时撇开了话题:
　　“张大人应当有收到线人的来报吧，朝廷又多了一股新势力，之后三足鼎力的局势会愈发明显，”他一顿，将清茶一饮而尽冲张九龄扬了扬茶杯，又道:
　　“那么，张大人站派哪边呢？”
　　张九龄扇竹扇的动作一顿，迎上午挚的目光，然后莞尔一笑，绽放的笑容染上绝色容颜一下子惊艳了盎然春意，撩人于无形中藏着岁月静好与世流存:
　　“没什么站不站的，都是为圣上效力罢了，我家那个涉世未深的小朋友好像完成了他的任务，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起身，将小朋友这三个字说得格外宠溺，转身刚走了没几步便被身后传来的一句话打乱了步伐:
　　“不知道这位小朋友是否还记得白帝城之殇啊。”
　　午挚就这样将十指交叉着靠在桌边，眼神戏谑地望着张九龄的背影一怔，他缓缓地转过身来，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危险，声音一落仿佛大石沉底，海浪千里:
　　“冒昧的问一句阁下到底是何人？”
　　霎时间，风静了，茶冒着的热气也不偏不倚几缕直烟而上。

　　“一百五十，一百五十一，一百五十二，九龄兄，九龄兄，一共一百五十二份留名!”
　　终于将这宣纸上被墨滴沾染得七零八落的留名给统计完成，李白抬眼就是张九龄水蓝色的身影连忙大喊着分享这份喜悦。
　　“太白，辛苦了。”
　　他走近他，将千言万语汇聚，鼓励性地拍了拍他的肩。
　　李白欢喜的要死，伸手跟张九龄击掌，清脆的掌声仿佛柳树正抽条，泉水正翻涌那般肆意且爽快。他直直地盯了李白好久，眼底的少年人永远是雀跃且活力满满的，就像刚破土而出的嫩芽，逆风而行，前途无惧。
　　“果然正义只是时间问题，终于可以为贫民窟的各位讨回公道了。”
　　李白拿起宣纸将它倒映在初春第一缕阳光下，阳光透过宣纸勾勒出他自言自语时浅笑着的眸，高高扬起的马尾小幅度地荡起一圈发尾，却在大幅度地荡起张九龄的不安的心湖。
　　他不言，是不忍心拆穿少年人的短暂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