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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复仇 复仇 ...

  •   王涣之这几日是忙得焦头烂额,他四处奔走,早出晚归,没有吃上几口热饭,可算是把贪污的原委调查清楚了,起因是王夫人之子张仲延在赌场遭了黑手,结果报的是王家的名号,私自动用了王家公款,导致国库金银大量外流。
      没办法,他又跑了一趟张家,找到王夫人当面对质。
      “姨母,铁证如山,您休要再为那个孬种狡辩了。”
      王涣之将张仲延出入赌场的凭证甩在桌上,没好气道。
      原本坚信张仲延的王夫人在看完凭证的这一刻心里建设全都崩塌了,但她很快就恢复如常,沉默了一小会儿道:
      “涣之,我知道你是清正廉洁的好孩子,但看在我看着你长大的份上,这件事,能不能先别上报朝廷,仲延虽然平日里没个正经但还没到这种地步,定是受人圈套了,这样,明日早朝的最后期限,你将侍卫买通放我进来,我来解决这一切。”
      王涣之将王夫人少有的委曲求全看在眼里,打心底他是敬爱这个大家范十足的姨母的,王家数百口人,男子才气辈出,如此气魄胆识,她数女子里的第一人。
      “好。”
      短短一字令王夫人释然一笑,目送着王涣之离开后她神色一紧,唤来了几个值得信任的丫头像是密谋了些什么,背影被斜着门缝照进来的秋阳衬托得萧瑟悲凉又毅然决绝。
      翌日清晨,王夫人起得很早,她反常地没有让人伺候,而是将自己打扮成宫女后便独自一人出了张府。
      苍穹万里,孤云一抹,久而不散。从宫门到朝堂,踏过一路的鹅卵石,雨露晶莹,花儿欲放,她走向看似惬意松弛的深宫,其实是走向无欲无恋的极乐世界。
      “王氏,你可知这是朝堂之上不容你一介女流之辈如此放肆!”
      到了殿内,先出言训斥的是杨家老爷杨申,攀龙附凤后气焰都要嚣张了几分,殿内除了远征未归的诸葛将军外六品以上的大臣都齐聚一堂,多多少少都与王夫人打过几回照面,都不敢吱声。
      而殿中央正跪着被吓得屁滚尿流,不住哆嗦的张仲延忽然出了声,他似乎被吓得失常了,指向王夫人嘴边一直念着是她是她。
      “皇上,臣妇冒死闯入殿内,实在是想我王家沉冤昭雪啊,这一切都是张家密谋策划的,念我兄长已故,想趁机扳倒我王家自己一家独大啊。”
      作为一个张家的准儿媳和王家的嫡女,王夫人这一番话无疑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王涣之刚想上前发话便被张九龄抢先了一步:“禀圣上,臣有证据,可以证明贪污一事是王夫人一手策划的,传臣的婢女知清便知,她无意间听见了王夫人和下人商量如何把这件事嫁祸给张家。”
      王夫人突然慌了,在知清低头上殿一番陈述后成了个当街骂架的泼妇,开始口不择言,暴跳如雷。
      “王氏,你可还有话要说?”唐玄宗戾声斥问,却听见同样发了疯的张仲延跳出来指认自己的亲生母亲:
      “娘,娘,别让我去顶罪好不好,我真的很怕被砍头。”
      “哈哈哈,连你都背叛我,我儿啊,你怎么就那么不听话呢,乖乖去替我顶罪不好吗,非要搞出这么多幺蛾子!”
      王夫人忽然红着眼眶仰天干笑了几声,继而又悲痛欲绝地诉说着自己的冤屈:
      “我进了张家十六年,我把我的青春,我的一切都献给了张家,可张家呢,光那个老婆子就没给我好脸色过,还有张仲贤,新婚当日你就以公务在身让我独守空房,十六年,我从未尝受过爱情的滋润,每天只有算不玩的账目和管不玩的杂事,所以,我报复你们,让你们不得好死!”
      唐玄宗下令将她拖下去斩首时,张九龄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这个仇,我是替我娘报的。”
      “那就请你别再迁怒我的孩子。”王夫人一瞬间格外清醒的一句回应令张九龄一愣,他蓦的意识到自己中了所为的计中计,被人白白利用了一番。
      “臣,请陛下留内人王氏一命。”
      所有人都没想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这个声音来自一直不作声许久的张仲贤,他出列,下跪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礼,好像谁都没反应过来时只有唐玄宗知晓了张仲贤为何意:
      “准了。德才,去把郑州那块地的凭证拿来,张相为大唐奉献了一生,是该好好歇息了。”
      那个大礼,是毫无官衔的草民应该行的,从此,革去官职,草民入市,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一手遮天、权倾朝野的张丞相,而是一心想与妻子长相厮守、白头偕老的张仲贤。
      这一刻,似乎整个朝堂静了下来,只有他那个格外生分的叔父缓缓起身时略显不便的动作和一夕之间沧桑了许多的背影,以及被侍卫架着的装疯卖傻的王夫人传来的阵阵痛骂声,她在骂他蠢,自己早想红杏出墙,实则她在提醒他勿要为她搭上整个张家。
      张九龄设想了一切突发状况,未曾料到这对夫妇情比金坚。
      这下,他才是一败涂地。
      “九龄兄果真是智慧过人,一举就扳倒了王、张两家,听说还升了官职。”
      退朝后皇甫冉是第一个欢欢喜喜送上祝愿的,张九龄沉默了一路,他根本提不起兴致,婉拒皇甫冉的聚会邀约后回了趟张家。迎面就撞上正收拾行装的王夫人,他心里五味杂陈,还是问出了那个纠缠他十几年的心魔:
      “为什么,当年非要置我娘为死地呢?”
      “我这一生做了太多错事,我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只是当年我鬼迷心窍罢了,九龄啊,别再执着了,还有光阴数载,前途无限,就让往事随风去吧。”
      她说完,像是嗓子眼陈酿了一壶烈酒辣得发哑,又像是风吹动落叶静待归尘。
      这时,张仲贤从内苑走来,遣散了身边的随从婢女换上了粗布衣衫,倒真有几分卸甲归田的样子,他动了动胡鬓,像是欲言又止。
      “我明白了,其实夫人你有没有想过不再拘泥于张叔父呢?你这一生本不该只是为一个男人收拾一堆烂摊子。”
      张九龄想起了一年前他找到的王夫人曾经的大婢女所述,本来他是不信的,可事到如今,谁能想到他这十几年一直怀恨在心怀恨错了人。
      那个曾被他幼时无比尊崇和敬仰的叔父戴着一条人命的匣子冠冕堂皇地活到了现在,他抑制不住越发颤抖的手臂,掠过王夫人上前去揪住张仲贤的交领,眼里是再也掩不住闪烁的泪花:
      “十五年,我筹划了十五年的复仇计划全都功亏一篑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将我娘作为你们明争暗斗的牺牲品!”
      一句话将张仲贤拉回了十五年前的惊蛰雨季,张叙携同妻儿出席张家主母苏谰的五十寿宴,落座次席时一向讨苏谰欢喜的张九龄一下子黏在了苏谰身旁,五岁幼童正是天真浪漫的年纪,抹了蜜桃似的小嘴将老夫人哄得笑颜逐开。
      张仲贤是来得最晚的那一个,十分有眼力见的王夫人急忙叫他跪下向老夫人赔罪,老夫人脸色不太好,由晴转阴,冲着张仲贤就是阴阳怪气的一句:
      “这是娶到了丞相千金得意忘形了就不把我这个主母放在眼里了?”
      张仲贤和王夫人成婚不久,老夫人与王家有过私人恩怨不是一年两年了,是十分反对这门婚事的,再加上王夫人一进门精明能干,风头过盛,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给的。
      伏地的张仲贤自始至终都未曾抬头,不甘不公的种子就是在这一刻被深深埋下的,明明自己才是嫡出,明明自己才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他想起了前几日在墙角偷听到的老夫人用自己的人脉给张叙铺路,自己却是寒窗苦读十年才有了出仕做官的机会。
      凭什么,凭什么,到底谁才是她的亲生骨肉,张叙仅仅是个贱婢之子,哪能和他相提并论?
      罪恶的源头正不断发酵着促使他将目光投向了此刻独自一人站在枯井旁的张叙之妻,这个出身普通,茶商之女着湖蓝色珊瑚长裙,一眼望去,是与身俱来的贤良淑德,流过发梢的岁月静好。
      如果,这个女人从此消失了,对张叙会不会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打击呢?
      她甚至都来不及转身,一刹那间,只觉是个十分狠心的力道将她推入了无底枯井,“咯噔!”一声,是她落入谷底时的碰撞声,也是张仲贤狂跳不止的心跳声。
      “娘,娘,你在哪,姥姥叫你回去了。”
      不远处传来张九龄稚嫩的呼喊声,被目睹这一切的王夫人截胡,她掩过震惊和慌乱,笑着递给他一颗糖,打发他去别处寻母。
      年幼的张九龄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这会是他此生最后悔的一次决定。
      他笑着接过糖,奶奶地唤了声谢谢婶婶,便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几日后他娘的尸体在枯井中被找到,小小年纪的他不明就里,哭着喊着娘去了哪。
      风吹白绫扬起一个大大的的弧度,火星簇拥下钱纸洋洋飞舞,抚过前来祭拜的王夫人憔悴的脸庞,坐在张叙旁边小小一只的张九龄泪流满面之际有些口齿不清,指着王夫人道:
      “那日我在枯井那儿见过婶婶,婶婶叫我走得远远的说娘不在那儿。”
      片刻间,全场陷入了一种可怕的诡异。谁料先打破僵局的是老夫人,她伸手将张九龄揽入怀里,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张九龄的头颅,嘴里念念有词: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这个一开始仇恨王家厌恶张家的苏老夫人最终还是因为岁月的羁绊,有违本心地选择了让真相石沉大海,让一条人命从此死不瞑目。
      堂外还有淋漓雨声,堂内却已鸦群无声。
      张仲贤总是偷偷地去张叙之妻的墓前忏悔,却根本不敢在明面上为她悼念送行,可随着岁月流逝,张九龄一天天长大,他变得比他父亲优秀百倍时,张仲贤那莫名其妙的危机感又开始涌现了,以至于张九龄科考时墨砚被掉包,他大力扶持王涣之以压住张九龄的才气,种种幼稚又可笑的行为,连到最后张仲贤自己都迷失了。
      他想起了苏老夫人临终时在塌前的迟来的忏悔,像是一下子回光返照,又像是人老珠黄后看遍了人世云云:
      “仲贤啊,这么些年委屈你了,我从来都不是个合格的母亲……我,我当年就是不甘哪,心里,这执念太深了……我与你爹本不相爱,我们都是,这,这名利场的牺牲品,你是我的骨肉,我也想疼你……可是,可是,每每想到你不是我与那小子的孩子……我就,我就心有不甘啊……”
      他亲眼看见这个人前强大得不得了的母亲潸然泪下,抖动着那爬满皱纹的手想抓住什么,结果没等张仲贤反应过来那只手蓦然垂下,毫无征兆一般,她的胸脯停止了起伏。
      就像如今面对张九龄的质问,张仲贤下意识伸手却无处安放,这慢慢的负罪感令他一言不发,看着被上一代牵连的少年如猛兽般发泄这十五年的委屈:
      “十五年,从姥姥让我掩盖真相的那天开始,我就下定决心再也不哭再也不闹了,我要强大起来,所以我凿壁偷光,悬梁刺股,尽全力去拿下私塾每一次甲等,我以为只要强大就没人敢欺负我了,我就有足够的资本复仇了,可是我将对象都搞错了,荒谬,荒谬,真是荒谬至极!”
      十五个春夏秋冬,再也无法弥补的年少时光,家人的陪伴,温馨都成了奢望,这个小小少年,背负着仇恨长大,仿佛世界都在与他作对。
      本来应该是谪仙般的人儿呢。
      知清忍着泪目睹了全程,却没有走近,她知道她家少爷是不喜在外人面前失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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