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屠城 屠城 ...
-
李白三人紧赶慢赶到了白帝城时,还是为时已晚,丛林深处至城门口的那条绿茵小径,被满目狼藉的雪,鱼龙混杂的尸骨铺满,汇聚成流的血河延至那扇古铜色大门。
守在大门最前方的竟是那个曾与白帝城水火不容的程大庞,他半跪着,被血渗得一片通红的虎背紧贴着大门门缝,那张被挖去双眼仍大义凛然的脸上还带着最后一点视死如归的笑意,无声胜有声,生动传叙出一种“我程大庞也是个大公无私的英雄”的得意气焰。
秦七草的手开始不住地颤抖,泪一下子涌满了横遍血丝的眼眶,一边伸手盖住了程大庞空有眼帘的双眼一边向李白哭诉着:
“程大庞……以前是个来自凉州的胖小伙……空有一身占山为王的抱负……葛公看他有几分他当年的斗志,也没过多和他计较……他虽总是没事挑事,
其实傻大胖一个……每回跟着他的那些兄弟有什么喜事,都要经他一手操办……隆重得快赶上天皇老子……气派,气派得不得了……城里能吃上肉都是托他的福……长安的粮税越来越严,他每次都是孤身一人去犯险……
然后,然后回来拍拍胸脯说‘这是施舍,等把对手喂饱了才更有挑战性’……他怎么那么傻,傻乎乎地去挡刀,傻到不去逃命……傻到,傻到……”
她说着,开始语无伦次,泪流满面,被李白凿出一个大洞的城门口进去,葛公拄着拐杖,慢慢悠悠走到了最前面,看着一个又一个应接不暇的惨状接连叹了口闷气,李白将秦七草紧忙护在怀里任由她泉涌般的泪浸湿他的白衣,也不愿她看见林二壮和顾大娘的尸身时再度悲痛欲绝。
林二壮被千斤重的撵车压扁,严重到血肉模糊,难辨雌雄,被截去的四肢都不翼而飞,唯有一只断臂仍紧紧握着他曾引以为傲的铁锤,那是他第一件自己炼制的武器,恍惚间李白想起了林二壮曾经如何想他介绍那铁锤如何的凶猛无双。
“二壮,是个实在人,自幼在猎户家吃尽了苦头,最爱捣鼓他那些爱不释手的兵器,他自诩‘林铁匠’说是一生都与铁匠为伴了,实际上他最渴望的还是娶个媳妇过过安稳日子,享受着子孙满堂承欢膝下。”
葛公说着,语气淡而平静,又怅然若失。林二壮旁边是相比之下不算太惨的顾大娘,被一根利箭从眉心“嗖”一声往下刮,一条又深又狠的烙痕至胸口时直插心脏,像一只蜈蚣,密而冗长盘踞在顾大娘从一始终都精致的妆束上。
“顾大娘,曾是一门小户人家的妾婢,得了宠幸才诞下一子,却活生生被那户人家的大夫人淹死,而她也被扫地出门,走投无路时来到了白帝城时,这儿才被我刚刚整顿,她不哭也不闹,只求我收留她,她愿用一生来回报……
后来呀……她捡到一个三岁的小娃娃,念他无依无靠,便收养了他,为他取名秋实,那是她刚睁眼看世界的孩子之字……为何顾大娘一把年纪了还执着于是胭脂粉黛,因为在秋实的印象里,他娘是个大美人,日月星辰都不及半分……”
怀里的人儿愈发剧烈地抽泣了起来,直到那声熟悉的鸟叫响起,掺杂着浓厚的学人的腔调,没了往日的生机与活力,令秦七草愕然抬起那双红肿得不像样子的双眼,目光触及那只总叽叽喳喳讨人嫌的鹦鹉却再一次软了下来。
它被铁链拴紧了双翅,被扒光了羽毛而裸露出的肉色肌肤上是一条有一条血痕,那至今还在颤抖着的小腿却丝毫不影响毅然决然挡在一个已猝死的婴儿面前的英勇身姿,那尖锐的鸟嘴露出半张半合的轮廓,却未等到秦七草向它奔去便戛然而止,随着铁链掉落摩擦撵车的“哐当”一声最后一眼衬得这遍地的满目萧然似乎有了因果:
“俺西”
那是草原人的语言,秦七草此生都无法忘记,五岁那年,她在一群面露凶相,野蛮粗鲁的草原人中间无数次听见这两个字。
俺西——杀死——她将拳头拽出一块红印,闪着泪的眼充着血红,像一头逃脱牢笼即将发疯的狮子,不,更像一只看见猎物蓄势待发的孤狼。
“你真的,决定了吗?”
李白望着情绪稳定下来的秦七草良久,才吐出一句话。
她凝望着那一块块刚凿起的墓碑,声音不再颤抖:“草原人掠我城池,欺我帮族,此仇不报,枉为白帝城人!”
“要是后悔了或者累了,就来京城找我,白帝城的大家都于我有恩,我会不竭余力帮助你。”
李白言毕,从兜里拿出那个已阔别少女三年的獠牙面具递给她,没有再说什么,可三年的陪伴促就了他们好似几十年的心有灵犀。
他以此为她在战场上冷血残暴的伪装,也愿它能保护她那张本该娇生惯养的脸不被鲜血玷污。
她懂,她都懂。
秦七草还是那身黑衣,骑上骏马任马尾飞扬,山川,江流,烟袅湖泊连同那茫茫大漠被她踏马而驰,写意豪情。
“葛公,就一定是草原人所为吗?”
李白看向身旁之人,终究是将心中的疑惑全盘托出。
“也许是,也许不是。毕竟,这世间有很多事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那为何您不阻止七草去参军呢?”
“太白呀,你知道七草的本名叫什么吗?‘城晚舟回一水香,被花恼彻只颠狂。’晚舟是她的本名,她本是前镇国大将军秦陇之女,
十年前与草原人那一战,诸葛驰与秦陇战败逃至白帝城之时,秦陇已奄奄一息,用诸葛一张令牌换来我抚育他五岁女儿成人,并嘱咐我待七草年满十八,一定要让她上阵杀敌重夺秦家百年荣光,
世人都说他自私至极,五岁的小娃娃从两岁起便开始练功扎马步,还常常带在战争身边,可只有我与诸葛明白,他当时将怀里哭闹的孩子递给我时是何种摸样,
你无法想象,一个而立之年的男人,满胡子的血,满脸的泪,满身的伤,明明自己都危在旦夕了,还不太放心,用一个复杂的不能再复杂的神情,语无伦次的,小心翼翼的,难以割舍的说着自己孩子的忌口,生辰,喜好……最后一句话,我至今都不敢跟七草坦言:
‘我不指望她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但请一定要让她在十八岁之前活成自己渴望的摸样。’
是我对不起秦陇的在天之灵,让七草年仅十五便步了他的后尘,活了几十载,我愧对了数人。”
李白静静地听着,每听到一处扎心的言语好似戳着自己脊梁骨那么疼,等葛公言末时,忽然道:
“葛公,我能帮七草的,也只有查出灭城案的元凶了,您告诉我,是否应该从失了踪迹的顾秋实入手?”
盯了李白那坚定的眼睛半晌,葛公叹了口气,终于应声:“你知道顾秋实身在何处吗?你可想好了要如何入手?”
“我以为,顾秋实有两种可能,一是他正在被灭城者追杀,走投无路应该还在白帝城附近的小镇上盘旋,二是他是城里的内奸,参与了这次灭城,而他原本就是长安人,所以他十有八九会在长安,我想沿着原路返回,如果附近没有他的踪影,凭借他的武力是不可能死无全尸的,因此就能排除掉第一种可能。”
李白分析得头头是道,葛公也没有打断,他只是用拐杖指了指西北丛林的方向,默许了他的一切推论。
“太白感谢葛公三年来的照料之恩!愿葛公留在这安享晚年。”
他猛的跪下,磕了三个头,整齐而响亮。起身,端正好佩剑,他逆着满是血腥味的风沙重返长安,身后仿佛传来三年前秦七草常常跟他显摆的一句话:
“你知道七年前草原人为何退兵吗,因为一个英雄在死前特的嘱咐他死后将他的头颅挂在敌方军营前以振军心,我,秦七草,终有一天也会做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