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倚月明》路奶奶

63、扣子（1）突然而来的灵感

　　临仙阁今日歇业，门口贴着大大的红纸黑字告示，正中央的门板被揭去了几块，门内传来堇娘稍嫌清冷的声音：“谁要你拿身体给我挡刀了？你以为你的身手比那刺客还厉害，身体比那刀剑还硬么？”

　　“莫要为我担心，只是小伤而已，很快就会痊愈的。”这个声音有些虚弱，不过听得出来常恨玉的状态不是很糟糕。

　　“谁担心你了？你不要理解错了！我只是不愿意无缘无故欠你人情，真是麻烦！”

　　“呵呵，你没有欠我人情，这事纯粹是出于我自愿。再说。。。”

　　“再说，与其看你受伤他痛苦，倒不如让他自己受伤，说起来，他还应该感谢你呢，堇娘！”自恋狂倒是机灵，插话功夫一流。

　　“是啊是啊，堇娘。”我和凤倾卿第一时间配合。

　　听得外面的动静，堇娘快速地向内交代了一句：“你坐着别动。”就出现在门口。

　　“公子，池公子，浸月，你们回来啦？事情解决了么？”

　　“解决了！堇娘，常公子的伤，没事吧？”我很好奇，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挨了那么一刀。

　　“死不了！”堇娘的眉头微微拧着，平日干净平整的衣裙上映了几道清晰的褶皱，肩头还有一大块凝固了的暗黑血迹，声音挺起来有些懊恼和赌气。

　　“劳各位惦念了，常某无事！”左手捂着右臂，脸色略显苍白的常恨玉也随之出现在门边，“凤公子、池公子、浸月，快进来吧！”

　　“谁让你起来的？你给我坐回去！”

　　今日的堇娘，可是极其不淡定啊！我和凤倾卿极有默契地相视一笑，一人一边，过去扶了常恨玉，重坐回店内平日供顾客小憩的红木靠椅中。

　　由于常恨玉受了伤，一个人住不方便，凤倾卿就安排他住进凤府，差了一个丫鬟并一个小厮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常恨玉起先不愿，怕给凤倾卿添麻烦，被凤倾卿一通软硬兼施、连蒙带拐外加恐吓之后，盛情难却之下，央了绣坊里一个相熟的裁缝师去他家收拾了几件衣物，当日就跟我们回了凤府。

　　另一边，堇娘表面上摆出一副常恨玉为她挡了一刀是给她找麻烦，似乎横竖看他不顺眼的样子，可当凤倾卿才安置好常恨玉，她就拎了个包袱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了凤府大门口，然后自己挑了常恨玉旁边的厢房，住了下来。

　　如此一来，我们的餐桌上就又多了两个人，闲暇时凤府也热闹有趣了不少。

　　在常恨玉恢复的这段日子里，堇娘是全府起得最早的一个人，她打着让常恨玉早日痊愈以便早日还清这笔人情债的旗号，日日早起熬制各色汤汤水水。那些几乎不会重复、几个时辰的文火熬出来的补品香气扑鼻，每每能将我和凤倾卿的馋虫勾引出来，直呼堇娘偏心。

　　而受到这么好的待遇的常恨玉无疑是这时期府里最开心的一个。他享受着堇娘看似不耐的关心，嘴角上扬的时间和弧度日长。堇娘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总是乐呵呵地接受，也不多话，只是投向堇娘的温柔眼神愈发自然。

　　当然，我们另外三个健康人也托了常恨玉不少福。看我们觊觎艳羡得紧，常恨玉时常会把他的那些补品分些给我们解馋，七八日以来，我甚至觉得腰都粗了一圈。

　　临仙阁照例是忙。时装秀那日虽然出了大岔子，但万幸是在观众离场后发生的，消息基本没有走漏，澄阳人民顶多晓得官府近日捉住了几名一个杀手集团的厉害人物，对于他们被捕的经过，纷纷只是猜测。所以，我们的生意一如既往的火爆，为了应对庞大的客流，凤倾卿又多雇了一些新的店员，分摊了我同堇娘他们的部分工作。短短数日，临仙阁甚至已挤垮了几家老牌的高级成衣铺，真正形成了品牌效应。

　　这日，我突然又想到一个图案，急着往常恨玉的房间跑，趁那点子还清晰地在脑袋里时赶忙让他描摹出来。

　　常恨玉的恢复速度很快，伤口已经干息结痂，为了不使自己的手臂长时间不活动而无力，他每日都会作上一段时间的画锻炼右手。对于他何时搬回自己的住所这个问题，大家都很有默契地心照不宣，不去提及。

　　常恨玉的房门合着，我看看日头，往日这个时辰他一般都是在作画的，就没有多想，一下使了劲推开了房门。

　　不过十秒钟的时间，两扇门又被我从外面慌乱地掩上。

　　我的脸上绯红一片，什么也顾不得，只条件反射般忙不迭地隔着门向里间的常恨玉说道歉。

　　门内没有太大的响动，只有缓慢的衣物摩挲声和脚步移动的声音。不一会儿，常恨玉特有的清澈的嗓音才响起：“浸月姑娘，进来吧！”

　　我仔细辨认了下他的语音语调，察觉不出与平日有什么不同，才定了定心，伸出双手。这回是不敢再如先前般莽撞大力了，轻手轻脚地重推开门，我还是有些窘迫，也不敢抬头乱瞄屋内的境况，只顾埋头，往书桌那头去。

　　方才被我一惊，现下常恨玉应该是转到里间去了。书桌上摊了几本书，桌角搭了他的青色外袍，桌面正中央，架了一管毛笔，镇纸下压了大约一厘米厚的宣纸。

　　我承认我这人就是天生好奇心重，看那叠纸上似乎皆是些图画，便一整叠抽了出来。

　　一张一张翻看过来，我的胸中产生了巨大的波澜。

　　那厚厚一叠纸，大约有几十张，尽是工笔画像。而画像的主人，无一例外全是堇娘。

　　少女时青涩的堇娘，眼下成熟的堇娘，风姿身段略有不同，正面、侧面、背影，近景远景，最重要的是堇娘的一颦一笑皆被作画之人细致地刻画了下来，观之栩栩如生，仿佛人物下一秒就要从画中走出来一般。若是单看这些画像，根本想象不出来他们曾经各自天涯、不通音信了整整八载，直教人觉得，俩人是互相扶持着一路走来的。

　　“咳咳，浸月姑娘。”

　　“啊？啊！对不起，常公子，浸月先前冒犯了！”看得太过入神了，常恨玉什么时候站到对面的我竟是浑然未觉。

　　“浸月姑娘，你已经和我说了无数声对不起了。不碍事，我知道你先前不是有意的。找我有事？”

　　“啊，那个。。。”我一面把手中的画纸放回原位，一面比手画脚，“你身上的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话一出口，我就尴尬羞愧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死了死了，明明是来找他谈正事的，不想脱口而出的竟是这么一句冒犯人隐私的话。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找你是，嗯，那个。。。”我试图立刻补救，可是却组织不出行之有效的语言。

　　词不达意如我，不善言辞如常恨玉，硬是憋红了脸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唉。。。”最终，是常恨玉打破了僵局，“方才你看到的，就是当年我负了如堇的缘由。”

　　“怎么说？”看他似乎有意道出当年往事，我索性就硬硬头皮，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刚才我推门进来的时候，常恨玉正好背对着门口在换衣服。虽是无意中的匆匆一瞥，但我仍然十分清楚地看到了他的整个背部，爬满了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旧伤痕。这些伤痕明显已有些年头，大部分痕迹上的肉是平的，独独有一道从右肩斜向左腰，在他的整个背部划了一道对角线的伤痕凹凸不平，粉红色的皮肉高出背部平面，狰狞丑陋，与周遭细腻的肌理格格不入。

　　“当年，我同如堇约好，回祖籍一趟便上门提亲。我满心欢喜带了财物回程，怎知途中路遇一伙强盗。他们非但抢走了所有钱财，更是在争执过程中把我砍成重伤，你方才看到的伤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若不是一位侠士恰巧路过，救下了树林里奄奄一息的我，恐怕。。。只是，我当时受的伤极重，在那位侠士的细心调理下，我仍在床上趴了三个月才勉强能够下地。我还来不及等伤势痊愈便再次寻上门，岂成想，竟被告知如堇不日就要另嫁他人，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原来如此！真是天意弄人！”听了他的故事，我只能感慨果然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世间的事，往往是难以料想得到的。

　　“那你们重遇也有些时日了，你没有同堇娘解释么？”

　　“我也曾试过，可是每次我才刚提起，如堇她便。。。罢了，像如今这样，我已是很满足了。”

　　“不行！你们就因为突然的变故，生生错过了八年最美好的时光，既然现在老天爷都安排你们相逢了，就是暗示你们还有机会。你怎么能再次辜负、放弃她？你放心好了，常公子，你们的事，包在我和凤公子身上了！”

　　看他这样不争不取，只要她舒心的样子我就忍不住要帮上他一把，这个红娘，我当定了。

　　“浸月姑娘，这，不妥吧？”

　　迂腐、优柔寡断！看常恨玉如此的不上道，我真是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滋味。

　　“没有什么妥不妥的！常公子，你难道看不出来么？你和堇娘，只有对方才能给予彼此幸福！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你好好休息吧！”

　　“等我好消息！”我不由分说，放完话就跑，任常恨玉焦急地在背后喊：“浸月姑娘。。。”也全然当作没听见，一溜烟跑出了他的房门。

　　刚才看常恨玉换衣服，再加上他陈述的故事，我突然有了一个比早前想到的要去找他商量的更好的点子，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推堇娘和常恨玉一把。如此两全其美的办法，怎能不早作打算，付诸行动？

作者有话说

　　慢慢找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