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推导》秋山潮落

9、第九章 推导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沉郁也越来越忙，他白天要去上课，没有课的时候，他要么在准备家教的内容，要么在做课后作业和预习功课。
　　眼看着助学金的名单也公布了，但是罗思源还没有回复他。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最近宿舍的气氛也有些奇怪。
　　刘肖对他越来越冷淡，甚至刻意避开他。

　　最近班上通知什么事情，刘肖都不会主动找他，甚至上交助学金的申请表格这件事，都是隔壁班的同学告诉他的。
　　要不是他的提醒，他差点就错过了最后的交表日期。

　　直到奖学金异议反馈的最后一天，罗思源终于给他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夹着敲键盘的噼里啪啦的声响，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股不耐烦：“沉郁，我看了你的情况。虽然文件上没写明，但今年的评审确实有调整。院内志愿活动那项，今年统一都不加分。如果单独给你加，就是对其他人的不公平。”

　　他顿了顿，似乎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而且你也拿了二等奖学金，我看了你的助学金申请情况，今年助学金给了你一等，其他的就不要太在意了，你也要给别人一点机会。”

　　沉郁的指尖一点点发凉。
　　很多话到了嘴边，却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公平？
　　真正的不公平，难道不是他们吗？

　　“刘肖的家庭条件，大家都看在眼里。他穿的衣服鞋子都是名牌，用的手机都是最新款。为什么偏偏要让我这个真正靠助学补贴过日子的人给他这样的人让出机会？”

　　这些话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荡，像堵着喉咙的刺，越想越痛。
　　可他最终还是一句也没说。

　　这一学年他们班的辅导员依旧是罗思源。
　　他不敢去得罪他，得罪了，就意味着之后所有的评奖、活动、推荐信，都可能和他无缘。

　　他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

　　其实，这样的事，他应该早就已经习惯了。

　　他还记得上高中的时候，班里选人出去参加数学竞赛，明明他是整个年级成绩最好的，也是最有希望拿奖的那个。

　　但是班主任仍然选择了第二名。
　　他现在仍然记得班主任把自己叫到办公室说的话。

　　他说，去申城的路费和住宿费需要自费，要把名额让给有能力参加的学生。

　　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沉郁的选择权也给夺走了。

　　后来，沉郁自己偷偷搜索过，去申城的车票最便宜只要几十，宾馆他也可以住最节省的，一趟下来两三百块钱也能搞定。
　　不过...即使是两三百块钱，也是他和奶奶两人一个月的菜肉钱。

　　想到这里，沉郁的眼睛微微有些发酸。
　　他犹豫片刻，还是咬咬牙开了口：“可是…毕竟去年是有加分的。”

　　电话那头的罗思源停顿了两秒，语气仍然平淡：“嗯，所以你要提前了解每年的评分规则变化。你放心，明年我会在评分前给每个人都讲清楚。”

　　他说得客气，却把所有责任都推得干干净净。
　　话音落下，便是一阵敲键盘的声音，像是在提醒沉郁，这通电话该结束了。

　　沉郁沉默了几秒，喉咙里像堵着什么，说不出话来。
　　最终，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这个时间，是要去给斯诺补习的时间了。

　　沉郁咽下一口气，背上自己的书包，再次去到了斯诺的家门口。

　　这次，大老远，他就听到了屋子里传来欣喜的声音。
　　他走近才听清一些，原来是斯诺开学考试出成绩了。

　　*

　　沉郁一向不擅长和罗思源这种人相处，他看到过很多次班里的同学对着他求个情，罗思源就原谅了他缺席班会。
　　这样的事情，他永远都做不到。

　　他只会一遍一遍地拿出之前学长学姐们志愿活动加分的证据，固执地告诉罗思源他的综合测评分数算得有问题。

　　“怎么？我成绩进步了一点，你就骄傲了？”耳边传来斯诺的声音。

　　沉郁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放在草稿纸上的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字。
　　“抱歉。”

　　往常都是斯诺走神，这次反倒换成了沉郁。
　　沉郁喝了口茶，强行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补习的材料上。

　　这次斯诺的数学成绩比放暑假之前高了将近二十分，斯诺的母亲开心地给他包了一个红包当作奖励。

　　“休息一下。”看沉郁不在状态，斯诺放下手中的笔，躺到了床上。

　　沉郁点点头，没说话，把桌上的草稿纸收了起来。
　　斯诺翻了个身，躺在枕头上，语气懒洋洋的：“你心情不好？”

　　“没有。”沉郁下意识否认，但语气太快，反而有点奇怪。

　　“哦。”斯诺慢悠悠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抬手遮住了眼睛，“你今天的脸色差得像是我欠了你钱一样。”
　　“对不起。”沉郁再次道歉。

　　斯诺侧过头看他，语气里透着不耐烦：“你一天要说几次对不起。”

　　沉郁的眼睛突然红了，憋了一天的情绪似乎终于到了临界点。
　　他转过头去，不想让斯诺看到自己情绪崩溃的样子。

　　斯诺还是第一次看到沉郁露出这样的表情，他走到沉郁面前：“有人欺负你了？”
　　沉郁背着身子摇了摇头。

　　斯诺将纸巾递到他身边，语气没那么冲了：“喏，别把眼泪鼻涕蹭到我桌子上，太恶心。”

　　沉郁抽了一张纸，哑着声音说了一声谢谢。

　　过了不知道多久，沉郁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连带着太阳穴和耳朵也红红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明明做得没错，可别人就是指责你不对，那你要怎么办？”

　　斯诺挑了挑眉：“我干嘛管他们怎么想？”

　　沉郁怔住：“但是如果他们不仅仅指责你，还欺负你...”

　　斯诺冷笑了一声，声音低下来：“别人欺负我一下，我会加倍奉还。”
　　沉郁愣愣地看着他，这个回答真的很符合斯诺的性格，他仿佛一个炸毛的刺猬，随时准备好了要战斗。

　　“人就是会说话的动物，欺软怕硬，和猴子没有什么区别。”斯诺继续说道。

　　“猴子...”沉郁仿佛看到罗思源的头上长了毛，屁股上长出了尾巴，他不由得笑了出来，“谢谢你。”
　　他的心情莫名其妙好了一些，哭过之后，好像那些难过也随着眼泪一起流走了。

　　斯诺盯着沉郁眼角，说道：“我最烦你说谢谢和对不起。”
　　他顿了顿，虽然说出来的话还是那么带刺，但是他的语气却轻柔了一些：“以后在我面前，别说这两个词，恶心。”

　　沉郁用手指了一下他的额头：“你个小毛头，年纪不大，脾气倒挺大。”
　　斯诺攥住沉郁的手腕：“我就比你小一岁。”

　　沉郁抬头看着斯诺的眼睛：“两岁，我刚过了生日已经十九岁了，你应该...才十七岁吧。”

　　斯诺嘴上不甘示弱：“那也差不多，况且我长得还比你高。”
　　斯诺的身高确实要比沉郁高一些，骨架也比沉郁大，站起来的时候确实有些分不清谁的年纪更大。

　　沉郁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了：“行了行了，你最厉害，行吧？”
　　他突然觉得斯诺也不是什么坏孩子，只是有些嘴硬而已。

　　*

　　回家的路上，沉郁站在地铁里刷手机，他突然看到罗思源在班级群里面发了消息，是这次组织去参观校外优秀企业的名单。
　　沉郁之前也报了名，他点开那个表格文件，从上到下有好几个企业，就是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揉了揉眼睛，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忘记了报名。
　　沉郁点开自己和刘肖的聊天框，确定自己当时确实报了名。

　　他还没来得及去找罗思源问清楚，只见他又在群里面发了一句话：“本次企业参观活动由于名额有限，班级根据同学的专业匹配度、综合表现及报名顺序等情况进行了综合评估和筛选。未被选中的同学请不要气馁，后续还有类似的机会，会优先考虑大家。”

　　这句话发出来，沉郁就算有质疑也不知道怎么问出口，什么叫做根据同学的专业匹配度、综合表现及报名顺序等情况，他的专业成绩全班第一，报名的时间也不算晚，怎么会轮不到自己。

　　他被针对了。沉郁想。
　　和斯诺说的一样，这些垃圾就是没进化完全的猴子。

　　他气冲冲地回到宿舍，发现宿舍的氛围也不太对。
　　他开门之前明明还听到大家正在谈笑，等他打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宿舍突然安静了下来。

　　沉郁坐到位置上的时候，刘肖突然说道：“我看这次去校外企业参观没有你的名字，我可是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这回你可别又觉得我对你有什么意见了啊。”
　　他的声音阴阳怪气，其他几个人也在不怀好意地笑。

　　沉郁微微一愣，还是忍住了情绪，声音平稳道：“我没有怀疑你，我当时只是想弄清楚我们的评选标准，不是针对你。”

　　刘肖继续说道：“是啊，你可能觉得班里只有你有资格拿一等奖学金，其他人都是靠关系吧。”

　　“我不是...”沉郁正想要继续自证，突然想起斯诺的话，他再怎么解释都无法改变这些人对自己的想法，而他又为什么要在意他们。
　　他回答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说罢，他就收拾东西去了图书馆，他每天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没时间和这些人扮演勾心斗角的游戏。

　　沉郁在图书馆一直待到晚上关门才出来。
　　路过教学楼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明天给学生补课的资料还没打印，于是转头走了进去。

　　楼里的一层大厅里有一个自助打印机，扫码支付就可以使用。

　　教学楼的灯全都熄了，这个时间点，楼里一个人都没有。
　　沉郁打着手机的手电筒，快速走到自助打印机前，将文件上传上去，然后开始打印。

　　寂静的大厅，只有打印机工作的声音。
　　沉郁抱住肩膀，下意识不敢往四周看，他有点怕黑，总觉得黑暗中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忍不住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这一层全是老师和行政人员的办公室，平时白天人来人往，现在却没有一点动静。

　　打印机很快便将资料一张一张地吐了出来。
　　他动作迅速地把纸张收好，放进书包里，正准备快步离开，却在拐角处听到了些奇怪的声音。

　　声音从楼道深处传来，那是轻微的笑声，似乎还有人在说话。

　　沉郁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腿有些发软，整栋教学楼里除了他应该没人了，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却瞥见不远处辅导员办公室门缝透出一丝光亮。

　　白天离开那里时那种难堪和委屈忽然又浮了上来，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个时间点，怎么还会有人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