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推导》秋山潮落

7、第七章 推导

　　走出那栋气派的房子，风一吹，沉郁的后背慢慢发冷。
　　有钱人，也不见得过得多么舒服。

　　刚来给斯诺上第一节课的时候，沉郁还曾羡慕过他。
　　他家境优渥，性格任性，就算学习成绩不好，也能花大价钱请家教。

　　斯诺拥有的几乎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现在才后知后觉，那种完美，其实隐隐透漏着一丝恐怖。

　　*

　　下一次去时，斯诺的病已经好了。
　　不过整个人仍然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说话依旧带刺，却再也没有那股锋利的劲儿，连反驳都显得有气无力。

　　沉郁注意到，他房间里的画少了许多。
　　墙上空出几处钉痕，原本挂满画作的地方只剩下几块空白，就连墙角他最喜欢的一幅振翅欲飞的鸟儿也不见了。

　　不过，沉郁没什么心思琢磨斯诺，因为很快他的大二学期就开始了。

　　学期一开始，沉郁就忙了起来。
　　为了尽快修完学分，他把这学期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课余时间还要为了综合测评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

　　虽然他心里很清楚，其中大多数活动其实没什么意义，可为了最后的成绩，他还是得一个不落地参加。

　　与此同时，大一学年的奖学金评定也开始了。
　　沉郁天天盘算着，拿到那笔钱之后要犒劳自己，好好吃一顿。

　　他几乎每天都是宿舍里最早出门的那一个，天刚亮就背着书包去图书馆。
　　等到管理员开始催人离开，他才合上书，回到寝室。

　　那时，室友们多半已经打完最后一局游戏，或正躺在床上刷视频。
　　沉郁简单洗漱后，倒头就睡。

　　他的人生像一条被拉直的弦，绷得很紧，一点都不敢松懈。

　　但是等到奖学金名单公布时，却让他愣住了。

　　沉郁只拿到了二等奖学金。
　　一等奖学金后面跟着的名字，是他们宿舍的刘肖。

　　刘肖是他们班的班长，平时负责组织各种班级活动，而这次综合测评的打分，正是由辅导员和他们这些班委共同完成的。

　　分数打出来，他比刘肖只少0.1分。

　　他不是嫉妒刘肖，只是单纯无法理解。
　　上个学期的期末考试，他的绩点绝对是全班最高，活动参与分他也早已拿满。
　　如果综合测评的其他部分没有算错，那么两人之间唯一可能拉开差距的，就只剩下那一项“班级贡献”。

　　可偏偏是刘肖。
　　他虽然是班长，平时负责组织不少班级事务，但学习上的表现却一直很普通。作业经常敷衍，偶尔还会借他的作业过去抄。

　　沉郁怎么都想不通，这样算下来，刘肖究竟是凭什么比自己多出那一点分。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刘肖，你上学期的绩点多少？”

　　此刻宿舍里几个人都在，群里又刚刚发出了奖学金名单的最终排名。
　　沉郁那句问话一出口，空气立刻变得有些尴尬。

　　刘肖抬起头，语气冷了几分：“你这话什么意思？”

　　沉郁这才察觉到气氛不太对，赶紧缓和语气：“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大家的分数。”

　　刘肖的神情却更冷：“那你去问辅导员啊，在这儿问我干什么？你是怀疑我动了手脚？”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整个寝室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另外两个舍友都抬头看着他们，神情复杂。

　　沉郁的喉咙发紧，他本能地想解释，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他低下头，轻声道：“我只是问问。”

　　刘肖冷笑了一下，转身回到座位上：“别问我。”

　　一等奖学金和二等奖学金足足差了两千块钱。
　　沉郁本来打算着用暑假里打工赚的钱交学费，剩下的奖学金就可以用作他的生活费了。

　　可现在，少了这两千块，他的手头又要紧起来。
　　更糟的是，如果斯诺的开学成绩没考好，说不定，他还会被换掉。

　　想到这里，沉郁心底开始焦虑起来。

　　他抬头看了眼对面，刘肖已经转过身去，正低头看手机。
　　或许，他的分数真的挺高的。

　　能考进申大的学生，水平不会差。再加上他是班长，有0.5分的加分，如果活动也都积极参与...
　　那确实，可能比自己高。

　　沉郁努力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但是心底的怀疑却一直没有消除。
　　整整一晚，他都没能睡好。

　　第二天，他还是决定去问问辅导员具体的得分情况。
　　就算真的是自己不如刘肖，他也想知道到底差在哪里。

　　走到辅导员办公室时，罗思源正靠在椅背上打电话。
　　见他进来，只是抬眼示意他等一下。

　　沉郁便背着书包，站在门边。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尘埃在空气中浮动。
　　他低头看了看鞋尖，心里有点不安。

　　罗思源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申大毕业后留校任职。
　　平时不常露面，除了一两个月一次的班会，其他时候几乎都通过班级群和大家沟通交流。

　　电话挂断，罗思源又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几下，这才转过头来：“找我什么事？”

　　“罗老师，我想问一下这次的综合测评成绩...有没有具体的明细？我不太清楚，为什么我最后得了这些分。”

　　罗思源抬了抬眉：“你是哪个班的？”

　　“数学系二班。”

　　他“嗯”了一声，视线又回到了电脑上。
　　足足过了几分钟，他才从文件夹里翻出一个表格，让沉郁过来自己看。

　　不出所料——刘肖的绩点比他低了整整0.7分，但在班委一项上又补回了0.5分。
　　照理说，沉郁的分数仍然还是要比他的高。

　　他继续往下看。
　　在“志愿活动”一栏，他比刘肖少了0.3分。

　　可他记得自己这一项明明是满分。

　　“罗老师，我记得我这一项分数是满的，为什么少了0.3分？”
　　罗思源头也没抬，语气有些不耐烦：“这个表格反复对过很多次，不会错。”

　　沉郁站在原地：“那我能看看我们交上来的表格吗？”

　　罗思源随手指向旁边一叠材料：“自己找吧。”

　　眼看着下一节课就要开始了，沉郁走到那沓交上来的表格，一个一个的找，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和刘肖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还有十分钟就要上课了，时间紧迫。

　　他翻开志愿活动那一栏，看到刘肖参加的活动大部分和自己一样，只有几项活动有些不同。
　　不过按照去年的评分规则，他们的活动都可以加分。

　　“罗老师，我的成绩是不是评错了，这一项少给我加了0.3分。”

　　过了一会，罗思源才看过去，淡淡地说了一句：“这种院内的志愿活动今年不加分了。”
　　“为什么？”

　　“规则改了。”
　　“什么时候改的？”沉郁微微蹙眉。

　　“今年。”
　　“可是没有人通知我们。”

　　罗思源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是你自己没认真看通知吧。”

　　眼看着上课铃已经响了，沉郁也开始着急起来，这节课的老师一贯喜欢刚上课的时候点名，而按照拼音排序，他的名字还在名册的前面。
　　“罗老师，我现在得去上课，下课之后我再来找你。”

　　罗思源头也不抬，没有应声。

　　沉郁也顾不上再说什么，匆匆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跑去。

　　这节课是概率论与数理统计。
　　老师郭京是一个秃头的男老师，听说他科研能力极强，拿过不少奖项，也正因为如此，对学生要求极高。
　　许多同学都觉得他的课晦涩难懂。

　　就算是沉郁，每次也要提前预习、推演例题，才能勉强听懂他课程的八成。

　　他两步并作一步爬上三楼，推开教室后门时，果然郭京正低头点名。
　　“沉郁。”
　　他刚一坐下，名字就被点到，连忙答了声“到”，心里才稍微松了口气。

　　书页翻开，他尽量让自己专注在黑板上那些符号里，可脑子里却总有一部分被“志愿活动那0.3分”牵扯着。
　　直到下课铃响起，他几乎没记住什么，只记得郭京最后一句话——
　　“期末卷会有推导题，别背公式。”

　　课刚一结束，他便抓起书包去找杜杉学长，想确认自己的记忆。

　　果然，学长拿出去年的评分表时，他看到那一行关于“志愿活动”的规则并没有任何改动。
　　去年，院级和校级活动都能加分。

　　而今年的评分条例里，并没有写清楚。

　　沉郁握着那张复印件，指尖都有些发烫。
　　他立刻回到辅导员办公室，想再问清楚。

　　可这次，罗思源仍旧没给他好脸色。
　　“我在忙，”罗思源连头都没抬，手还在键盘上敲着，“你把东西放那儿吧，我看完再联系你。”

　　沉郁张了张口，本想再说些什么，罗思源却已经转过身接起了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罗思源似乎并没有真的打算解决这件事。

　　但这个念头到底只是猜测，沉郁也不好直接说出口。他犹豫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只剩罗思源低沉而含糊的一句：“现在的学生真是斤斤计较。”
　　沉郁的脸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一下子就红了。
　　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过于较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