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推导》秋山潮落

6、第六章 重证

　　洛莫一开始是斯诺的朋友，他经营一家酒吧，在店里兼职做调酒师。
　　后面斯诺介绍沉郁和他认识，两人也渐渐熟悉了起来。

　　斯诺出国后，每当沉郁心情低落、需要一个能安静坐着的地方时，他都会去洛莫的酒吧。

　　过了好一会，洛莫才回消息：“你看到他了？”

　　沉郁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他拿起毛巾随手擦了擦，然后用手机回复道：“你个叛徒，果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洛莫紧接着回道：“他只是回来处理点工作上的事，过一段时间就走。我也只在酒吧见过他一次。”

　　沉郁看着手机上的消息，迟迟没有回复。
　　洛莫继续发来新的信息：“你也知道他家的情况。他刚回来就被逼着去相亲，在这里待不久的。”

　　沉郁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又停，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他当然清楚斯诺家的情况，没人比他更了解。

　　也是，是他多想了。
　　斯诺确实不可能在申城久留。

　　他当初那样毫不留情地逃离这里，没有理由再回到这个让他千疮百孔的地方。

　　*

　　或许是因为要去一个新的地方工作，沉郁第二天早上又早醒了。

　　醒来的时候外面还蒙蒙亮，路上零星有几辆车驶过。
　　清晨的风带着些许寒意，沉郁穿了个外套，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

　　与归物语公司和沉郁原先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这种文化类IP公司应该充满艺术气息，办公室里到处是创作手稿、设计模型、墙上贴满灵感草图，员工穿着随意、性格张扬。

　　可真正踏进元宇大厦那一刻，他看到的却是一张张面无表情、眼神疲惫的脸。
　　大家都拎着咖啡，行色匆匆。

　　吴映早早就在门口等他。简单寒暄后，便带着他进了电梯，一路介绍着公司的组织架构。
　　元宇大厦的中间几层都是与归物语的办公区，沉郁被外派到的是后台数据分析部门，位于八层，和创意部一层楼。

　　一大早，整个部门的气氛就显得十分压抑。
　　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没人交谈，偶尔有打印机启动的声音。

　　吴映领着沉郁来到一处空位，邮件发他了一些资料：“你先看看，这是我们和银行的对账逻辑。”

　　沉郁打开那几个文档，从头到尾一点点看下来，虽然写的内容略显复杂，但真正涉及的业务逻辑并不难理解。

　　等他把整个流程捋清楚，吴映便叫他一起去了会议室，和项目组的人对一下数据口径以及具体需求。

　　会议室里面坐着五六个人，每个人都对着电脑，大屏幕上则投着一份PPT。

　　沉郁刚坐下，会议就开始了。
　　负责产品设计的经理先简单介绍了一遍项目需求，随后大家围绕着具体的实现方案展开讨论，从功能模块的划分，到数据之间的对应关系，再到项目预计的开发周期，一项项确认下来。

　　沉郁听得头昏脑涨。
　　虽然在银行工作两年，他对后台数据早已不陌生，但客户的业务逻辑依旧繁琐得让人头疼。

　　中午大家一起点了外卖，索性就聚在会议室里吃了起来。

　　吴映和沉郁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们这边节奏可能会有点快，”吴映一边翻着手里的资料，一边语气轻快地说，“这个系统上线得急，整个季度的OKR都压在它身上了。”

　　沉郁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刚才会议上听下来，整体逻辑不算复杂。只要把银行这边的数据接口和权限流程梳理清楚，应该能按期完成。”

　　“还得多仰仗您了，沉老师。”吴映冲他笑了一下，语气半真半玩笑。
　　沉郁笑了笑：“别老师了，叫我名字就行。”

　　过了一会儿，沉郁忽然想起什么，说道：“不过...我之前还以为你们这种文化IP公司的工作氛围，和我们银行应该挺不一样的。”

　　吴映偏过头看他一眼：“你以为是什么样的？”

　　沉郁想了想：“大概就是影视剧里那种，墙上挂满各种画作、设计品，员工穿得都很艺术风，开会的时候甚至可能围坐在地毯上，再点两根香薰什么的。”
　　不知怎的，沉郁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斯诺的身影。

　　沉郁这些年认识的人中只有斯诺一个人搞艺术，所以他对所有搞艺术的人的刻板印象都来源于他。

　　吴映“噗”地一声笑出来：“听起来很像是文艺青年的大型聚会现场。”

　　“不过我们创意部那边确实还挺符合这种设定。”吴映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拐角，“他们就在这层，只不过在这层的另一块区域，经常会有一些最近很火的艺术家来和他们开会探讨。”

　　“是不是有一个叫久雾的画家？”沉郁突然想起昨天路栀对自己说的话。

　　吴映睁大了眼睛：“你还知道他？”

　　“之前听别人说起过。”

　　“那还挺巧的。”吴映来了兴趣，“我听同事说，他下午刚好要来创意部开会，说不定还能碰上。”

　　沉郁笑了笑：“这么巧。”

　　吴映比沉郁年纪大不了几岁，正是喜欢凑热闹的时候，见他似乎也有点兴趣，立刻热心地说道：“下午我可以带你一起去看。”

　　“好。”
　　沉郁答应下来，低头拿出手机，给路栀发了条消息。

　　“听说你喜欢的画家久雾要过来，说不定真的能帮你要到签名。”

　　*

　　下午，沉郁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上午会议里讨论过的数据逻辑一点点整理下来。
　　他一边写，一边忍不住打哈欠。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三点，吴映却还没有过来叫他。

　　沉郁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吴映旁边。
　　“久雾还没来吗？”

　　吴映摇了摇头：“听同事说，久雾老师今天忙着搬家，应该来不了了。”

　　“这样啊。”

　　沉郁倒是没什么，只是恐怕路栀的希望要落空了。
　　不过时间还长，他要在这里待三个月，三个月总能碰到他的。

　　今天路栀忙着准备换岗前的考核，两个人便没再约着吃饭。
　　下班后，沉郁去菜市场买了些菜，准备回家自己做饭。

　　回到家的时候，隔壁似乎已经搬完家了。
　　门是关着的，但是门口却堆满了快递和外卖。

　　快递盒子一层叠着一层，甚至已经堆到了沉郁家门口。

　　沉郁微微摇头，将那些快递一个个搬回隔壁门口，这才掏出钥匙开门。

　　刚关上门，正在玄关换鞋，隔壁便传来“咔哒”一声。

　　门开了。
　　紧接着，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把门口的外卖拎了进去。

　　真不知道住的是什么神人。

　　*

　　与归物语的工作顺利推进着。
　　公司的开发部门已经理清了银行对账业务的整体逻辑，正式进入开发阶段。沉郁偶尔也会留下来帮他们测试业务流程，确认数据和实际业务是否能够对应得上。

　　这天他又加班到了九点。
　　回家的路上，夜晚一片寂静，他住的小区有些年头，小区里的路灯早就上了年纪，这几天偏偏又坏了几盏。

　　整条路显得更加幽深黑暗。

　　沉郁打着手机的手电筒在小区里走着，偶然传来阵阵夏日的风声和虫子在树叶上的鸣叫声。

　　几只蚊子缠了上来，嗡嗡地在他耳边直叫。
　　沉郁在耳边扇了扇风，但还是被咬了几个包。

　　转过一个路口，旁边的石墩上坐着一个喝醉了酒的中年人，浑身上下散发着酒味，嘴上骂骂咧咧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沉郁捂住鼻子，正要从他身边经过，但是那个人却突然站了起来。
　　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脚步虚浮，步子却很快。

　　这个时候，沉郁的眼神才瞥见，在他的前面还有一个独自走在路上的女人。

　　沉郁本来已经到了单元楼下，但眼前的这一幕让他犹豫了片刻。
　　最近小区里传出一些流言，说附近常出现深夜骚扰女性的变态，喜欢在女人面前露出隐私部位。

　　他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下，这段路的监控不久之前出了故障，到现在还没有修好。
　　他怕那女人遇上危险，便继续跟在了后面。

　　那喝醉的男人个子高，肩膀宽，十分有压迫感。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和花里胡哨的短裤，很容易就能脱掉，看起来很符合传言中的变态形象。

　　他越走越快，女人也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脚步急促。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再往前，就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突然上前两步，猛地伸手，将那女人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女人尖叫出声，拼命挣扎。
　　沉郁脑子“嗡”地一下，来不及多想，冲上去一拳砸在男人脸上。

　　那男人被打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转头怒吼：“你他妈干什么！”
　　“你才干什么！”沉郁喘着气，“放开她！”

　　话音刚落，女人却猛地推开他。
　　惊慌的表情一下变成了愠怒。

　　“你干嘛打我老公？”
　　“……？”

　　沉郁整个人愣住，手还僵在半空。

　　那男人抹了把嘴角的血，酒气冲天地往前逼了一步。
　　“神经病吧你？我们夫妻俩闹着玩呢！”

　　女人也红着脸拉住男人，小声劝：“算了算了，人家也是好心。”
　　沉郁一时尴尬得说不出话，正要开口道歉。

　　醉醺醺的男人却不依不饶，又往前逼近一步：“好心？打我一拳叫好心？”
　　空气瞬间紧绷起来。

　　男人有些失去理智，他攥紧拳头，显然打算还回来。

　　沉郁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刚要解释——

　　忽然，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打在他们身上。
　　所有人都本能地抬手遮住眼，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强光直直照进眼睛里，沉郁眯着眼看过去。

　　光来自不远处的一辆电动车。
　　骑车的人戴着头盔，整张脸都藏在黑色镜面后面，只露出一截下巴。

　　醉酒的男人明显愣住了。

　　他往前走一步，那道光就跟着往前移。
　　他往后退一步，光也跟着退。

　　僵持了几秒，男人骂了一句脏话，猛地转身。

　　“走！”
　　他拽着女人快步离开，脚步踉跄，却没再回头。

　　这条路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沉郁张了张口，对着电动车的方向说了句谢谢。
　　但那人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将车光移开，调头骑走了。

　　沉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车灯渐渐消失在拐角。
　　等四周彻底安静下来，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