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推导》秋山潮落

5、第五章 推导

　　虽说斯诺的补习费已经很高了，但除了给斯诺补课之外，沉郁还是会想办法找些其他的兼职。
　　只要有空闲时间，他就总想着再多赚一点钱。

　　除了斯诺，他最近还接到了一个三年级小男孩的补习。

　　三年级的数学题对他来说太过简单，每次备课的时间也不需要很长，耗费的精力并不多。
　　但是与此对应的就是并不算高的辅导费用——每周一次两个小时，两百块。

　　他琢磨着再接几个家教的工作，奶奶就不用这么大把年纪还出去摆地摊了。

　　想着想着，奶奶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在开学之前，沉郁教了她好久怎么用视频电话。
　　她学了很久，第一次打的时候，不会把声音改成外放，第二次则不会调转摄像头，第三次打着打着网络就断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次，她才会用。

　　“奶奶。”沉郁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宿舍里没有其他人，他也可以不像之前那样跑到阳台上打电话。

　　“小郁，吃饭了吗？”
　　奶奶的眼睛有些花了，看着视频的时候，总是把眼睛眯成一条缝，脸凑的很近。

　　沉郁摸了摸肚子：“刚吃饱。我拿工资了奶奶，给你打过钱去了，你收到了没？”

　　奶奶微微皱眉，装出一副生气模样：“你这孩子，自己留着钱花就行，奶奶又不缺钱。”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来。
　　“都怪奶奶，不能让你好好读书，还得让你抽时间出去打工。”

　　她顿了顿，又有些心疼地说道：“你现在正是该好好学习的时候，哪能把时间都花在这些事情上。”

　　沉郁连忙摇头：“怎么会呢？奶奶你不知道，给学生补课可赚钱了。”
　　他语气里带了点得意，像是生怕奶奶还觉得自己辛苦似的：“这次辅导的家庭给钱特别多，两小时就有八百块。”

　　奶奶一听，惊讶地瞪大眼：“这么多钱呢？那你可得好好给人家辅导。”
　　“那当然，”沉郁笑着说，“我每天晚上都在备课，生怕教不好。”

　　“是啊，我的乖孙脑子最聪明了。”奶奶笑眯眯地看着他，“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

　　沉郁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很快又压了下去。

　　“我才不像他。”
　　他低下头，摆弄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才又笑着说：“我最像您了。”

　　奶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点伤感很快便被她掩饰过去：“就数你嘴甜。”

　　“对了，奶奶，你别去摆摊了。”沉郁皱着眉说道，“就卖几棵菜，一天到晚站在太阳底下，也赚不了几个钱。”
　　奶奶摆摆手，笑呵呵地说：“没事，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正好他们那边有些批发来的菜，分给我一些，我跟着一起卖，也不用费什么事。”

　　她说着，语气里还带了几分轻松：“再说了，我还能跟隔壁几个老太太一起唠唠嗑，天天闷在家里多没意思。”

　　沉郁的神情渐渐黯淡下来。
　　他还在上初中的时候，奶奶就要在天不亮的时候起床，跟着别人去批发市场拿菜，再赶去集市摆摊，一直忙到天黑才回家。
　　风吹日晒，一天下来，赚的钱还不够他现在一个小时的时薪。

　　这样的日子，一年又一年，奶奶就那样把他一点点拉扯大。

　　他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在斯诺家辅导时的情景——宽敞明亮的客厅，阿姨在收拾房间，司机在楼下等候，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糕点。
　　那些东西，是奶奶这辈子都没尝过的。

　　沉郁喉咙发紧，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第三次补课的时候，斯诺有点常态。

　　他几乎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平时那些带刺的、故意顶人的语气，也收敛了许多。

　　沉郁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
　　但很快，他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一节课可以顺利进行下去了。

　　他下意识以为，斯诺终于开始接受自己了。

　　中途休息的时候，阿姨端来了茶和甜点，沉郁忍不住尝了一口，奶油甜而不腻，味道丝滑柔软，吃进嘴里简直就像是融化了一样。

　　他刚放下叉子，就看到斯诺站起身。
　　他的袖口往上滑落了一截。

　　沉郁的目光顿了一下。
　　他看到斯诺的手臂上有几块明显的淤青，颜色发暗，中间还带着一点红色。
　　不只是手臂，他的下颌侧面也有一道浅浅的擦伤，被头发遮住了大半。

　　沉郁一愣：“你打架了？”
　　斯诺的神情僵了一瞬，随即皱起眉，把袖子往下拉：“关你什么事。”

　　他的声音不耐烦，脸也朝着另一侧撇了过去。

　　沉郁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追问。

　　斯诺兴致乏乏，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休息。
　　这次沉郁才注意就算是闭着眼睛，他的眉头仍然皱在一起，仿佛在忧虑什么。

　　“还能继续吗？”犹豫了一会，沉郁还是问道。
　　斯诺睁开眼睛，他的脸发红。

　　沉郁忍不住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
　　“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说了，别多管闲事。”斯诺睁开眼睛，一双琥珀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他。

　　这次，斯诺的母亲仍然不在。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自然。

　　沉郁起身去客厅倒水的时候，注意到电视是开着的。
　　但没有人在看。

　　屏幕停在一个监控画面上，是这个家里的某个角落。

　　他愣了一下，很快移开了视线。

　　沉郁把热水递给他：“生病总是要多喝点水。”
　　这次斯诺没有拒绝，他端起杯子来喝了几口。

　　“今天就到这吧，下次我来的时候多补一小时，或者再找其他时间。”沉郁扶了扶自己的眼镜，说道。
　　斯诺难得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

　　“阿姨，斯诺同学有点不舒服，麻烦给他煮碗梨汤。如果有感冒药的话，也麻烦您拿一下。”
　　沉郁对着客厅的阿姨说了一声。

　　话音刚落，客厅的电话响了。
　　阿姨接起来，小声应了几句：“嗯，在的。刚吃了药,老师也在。”

　　沉郁站在原地，动作微微一顿。

　　电话那头没有开免提，但沉郁也能猜到，打电话的人应该就是斯诺的母亲。

　　阿姨点头：“好的。”
　　挂掉电话，她走了过来，神情有些为难：“夫人...想要把这节课补完。”

　　沉郁皱了皱眉，斯诺的状态实在是不适合继续了。
　　但是给钱的人毕竟是斯诺的母亲。

　　他叹了口气：“那麻烦阿姨给他煮碗梨汤，我们休息一会再继续。”

　　斯诺盯着他脸上的神情，语气不如平时那么强硬，但仍不服输：“你知不知道，你特别喜欢说麻烦，不好意思，对不起。”
　　沉郁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瞪了他一眼：“生病还话不饶人。”

　　在家的时候，每次他生病，奶奶都会给自己煮梨汤，里面放着煮成胶状的银耳和红枣，热乎乎的，喝下去出一身汗，病就好了大半。

　　他走进厨房，告诉阿姨详细的做法。
　　不一会，房间就开始充满了梨子的香味。

　　他端到房间里的时候，发现斯诺已经吃了药睡着了。
　　他身体清瘦，闭上眼睛的时候皱着的眉头才好不容易松开。

　　这个时候，沉郁才意识到原来他只是一个没有成年的高中生。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关门声。
　　斯诺的母亲回来了。

　　她的情绪似乎极差，进门没多久，便冲着正在打扫的阿姨大发脾气，嫌屋子里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股烂水果的味道。

　　沉郁连忙走出房间解释道：“是我让阿姨煮了梨汤。”
　　“斯诺同学他不舒服，”沉郁顺势说道，“补课要不改到下次吧？”

　　斯诺母亲却并不买账，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房间里，掀开被子，语气冷厉：“你给我起来。”

　　斯诺刚睡着，眼皮还在轻轻颤动，意识混沌。
　　突然被人叫醒，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起来给我补课。”
　　斯诺母亲的声音冷硬刺耳，她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将他从床上拎了起来。

　　斯诺茫然又疲惫，身上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沉郁下意识想上前阻止，却被旁边的阿姨拉住，微微摇头。

　　斯诺有些无力，被迫坐到书桌前，身体微微发晃。

　　看着眼前这一幕，沉郁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打湿。
　　这家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做完这些，斯诺的母亲又坐回了客厅沙发上那个固定的位置。

　　沉郁无奈坐回斯诺的书桌，他坐直身体，但是却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斯诺嘴唇苍白，坐在他旁边，还有力气冷笑：“怎么？连课都不会讲了？”
　　沉郁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低头翻了翻手里的习题册，小声问了一句：“你好点了吗？”

　　“放心，死不了。”

　　沉郁硬着头皮开始讲，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
　　讲到一半时，甚至几次停下来确认斯诺有没有在听。

　　好在斯诺虽然看起来不太清醒，偶尔却还能答上他的问题。

　　就这样，沉郁还是勉强把今天准备的内容全部讲完了。
　　等他放下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干得发疼，整个人也晕晕的。

　　他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时甚至觉得眼前晃了一下。
　　“今天就到这里吧。”

　　斯诺没有回应。
　　沉郁回头看去，才发现他还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闭着。

　　沉郁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斯诺？”

　　“嗯。”
　　过了好一会儿，斯诺才应了一声。

　　沉郁皱起眉：“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

　　沉郁朝客厅看了一眼，斯诺的母亲仍然坐在那里，似乎根本没有过来查看的意思。
　　沉郁抿了抿唇，最终只能对斯诺说道：“如果还是这么难受，最好去医院看看。”

　　“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