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推导》秋山潮落

4、第四章 重证

　　沉郁这几天清晨总是早醒，明明定了七点的闹钟，但他还是在凌晨四点就从睡梦中惊醒。
　　额头和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也比平时急促许多。

　　他躺在黑暗里缓了好一会儿，努力回想刚才究竟梦见了什么。

　　可无论怎么回忆，脑海里都只剩下一片模糊，连自己究竟有没有做噩梦都想不起来。

　　沉郁闭上眼睛，试图重新睡过去。
　　可身体已经清醒了过来。

　　他翻了个身，又躺了许久，睡意却怎么也回不来了。
　　最终还是坐起了身。

　　他打开手机，里面是路栀给自己发的未读消息。

　　最近路栀正在科室轮转考核，每天下班回家后，还要继续复习到很晚才能睡觉。
　　每晚临睡之前，她总喜欢给沉郁发一些零碎的消息。

　　“今天实在太累了，给病人洗牙洗的手都麻了。”
　　“不过我觉得我今天缝合比上次更快了一点，应该是进步了。”
　　“好困，考核真难。”
　　“考核完我们去吃你上次说的那家面，好不好？”

　　他握着手机，一条一条回复着。

　　和斯诺不一样，路栀整个人就像一个小太阳一样。
　　她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总喜欢把生活里那些大大小小的琐事分享给沉郁，哪怕早上吃鸡蛋的时候不小心噎了一下，也要发消息告诉他。

　　一开始，沉郁会尽量做到每条消息都及时回复。可时间久了，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手机，偶尔忙起来，便会攒下好几条消息，等有空的时候再一条条回复。

　　有一种给小孩子批改作业的感觉。

　　回完消息，沉郁下床洗漱，准备吃个早饭再去上班。
　　他在一家银行做数据分析师，工作时间固定，日常也十分规律。每天面对的都是各种各样的数据，整理、分析，再根据结果生成报告，周而复始。

　　虽然这份工作在外人看来非常无趣枯燥，但是对于沉郁来说，这是一份非常稳定、让他有安全感的工作。
　　他擅长和数据打交道，也喜欢在一个长久稳定的环境下工作，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的薪资并不低，他可以在满足自己日常所需的同时，还能攒下来一笔钱。

　　只是没想到，这份稳定竟然这么快就被打破了。

　　沉郁坐在工位上，突然被部门领导叫到了办公室里。
　　领导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性，个子不高，顶着一个啤酒肚，头顶微秃，平时总喜欢开一些无聊透顶的玩笑。

　　他把沉郁叫到办公室的时候，神情难得严肃。

　　“与归物语是我们银行今年刚对接的大客户，他们刚把代发工资的业务签给了我们。”
　　部长微微点着头，说话时带着一些中年男性的油腻。他一向喜欢长篇大论，明明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到了他嘴里总要绕上半天。每次单独找沉郁谈话，也总免不了先说些有的没的。
　　沉郁忍住想要打哈欠的冲动，逼着自己认真听着。

　　“你肯定也听说过与归物语吧，他们可是最近最火热的文化ip公司，他们的那个小丑鱼的ip现在特别火，盲盒要一大早去排队才能买到...”
　　沉郁自然听说过这个公司，他虽然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但是网上的营销铺天盖地，就连路栀也送给了自己一个当礼物。

　　“那个盲盒还挺好看的，我女儿很喜欢，她在家堆了好几个...”
　　沉郁没忍住，还是打了个哈欠。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说到了关键。
　　“他们公司的财务最近在开发一个和银行的对账系统，希望我们这边有了解银行流水数据的人过去协助，你之前处理过很多流水数据，对其中的业务逻辑也比较熟，我想来想去，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沉郁微微皱了皱眉头，银行派人去大客户那里支持再正常不过，他也听说过其他部门有人被外派到合作公司，原本只说去几个月，最后一待就是一年，甚至迟迟没有调回来。

　　部长显然也看出了他的顾虑，连忙解释道：“这次已经提前和对方沟通好了，只需要过去三个月。而且地方也不远，就在元宇大厦。”

　　沉郁没有立刻回答。
　　三个月。
　　听起来倒也不算太久。

　　而且元宇大厦确实离这里不远，离他住的地方就更近了。
　　如果外派到那里，他每天至少可以多睡十分钟。

　　说不定去那里也不是什么坏事。

　　沉郁本就性格温和，不擅长拒绝别人的要求。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工作交接进行得很快。他手里的大部分工作都分给了其他同事。
　　到了下午，便有与归物语的人添加了他的联系方式。

　　好友申请刚通过没多久，昵称为“与归物语-吴映”的头像就闪烁了起来。

　　吴映发来第一句：“你好，沉老师～我是这边负责对接的产品经理，明天我在元宇大厦楼下等你，先带你了解一下我们公司的业务和项目。”

　　沉郁很快回过去：“好的，没问题。”

　　晚上，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留下几份交接用的文档，便下了班。

　　立夏之后，天黑的越来越晚了，沉郁离开公司的时候天还亮着，他坐着地铁去找路栀。
　　两个人约好了一起吃饭，再去附近的公园走走。

　　沉郁站在医院门口等她，身边人来人往，大多是刚看完病准备离开的病人，也有穿着白大褂、步履匆匆的医生和护士。

　　夕阳西下，柔和的光线落在沉郁脸上，他下意识眯了眯眼，便看到路栀朝自己走来，身旁还跟着一个同事。
　　“行啊，小路，男朋友来接你下班？”
　　同事看到路栀走到沉郁面前，打趣道。

　　路栀主动介绍道：“我同事何时明，我男朋友沉郁。”

　　沉郁朝着对方点了点头，牵住路栀的手。

　　“我就不当电灯泡了，你们好好享受约会吧。”何时明笑着跟他们说了再见。

　　“他是我们科室最喜欢八卦的人。”路栀拉着沉郁往前走，忍不住笑道，“估计明天一早，我们科室所有人就都知道我谈恋爱了。”
　　沉郁顿了顿：“那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路栀低头看着他，“我觉得很好，不然那些人老是想给我介绍男朋友。”

　　沉郁低头笑了笑：“我也是别人介绍给你的。”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路栀的脸有些微微发红，手掌心也很烫。
　　她看着沉郁的眼睛，当时师兄要给他介绍男生的时候，她也是拒绝的。

　　可师兄后来先给她发来了沉郁的照片。照片中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看起来非常干净。
　　路栀甚至都不记得那张照片的背景是什么，在哪里拍的，他只记得沉郁好看的不像是现实中存在的人。

　　两个人去的公园就在医院旁边，微风吹过垂柳，掠过湖面，泛起一层层涟漪。

　　“对了，我被外派到与归物语了。”沉郁告诉了路栀这个消息。

　　路栀不了解沉郁的工作，但在她看来，能换个地方工作也算是一件新鲜事。
　　与归物语这个名字十分耳熟，她念叨了两句，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你是不是就能见到久雾了？”

　　“久雾是谁？”

　　路栀有些兴奋：“久雾是最近最火的画家，刚和与归物语签了约，听说马上要出画册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机，搜索久雾的作品，递给沉郁看。

　　屏幕上一张张人物画像展现在沉郁面前，那些画像的身体被刻画得瘦削、扭曲，关节突出，姿态不自然却莫名让人能感受到画中人的割裂和挣扎。
　　风格非常强烈。

　　不知怎的，沉郁总觉得有些眼熟。

　　“久雾刚在国际上得了大奖，大家都以为他会留在国外发展，没想到他转头就签了国内的公司。”路栀兴致勃勃地说着。“你以后要是真能碰到他，记得帮我要个签名。”

　　“好。”沉郁点了点头。

　　越往公园里面走，人越来越少，灯光也越来越昏暗。

　　“你知道久雾最有名的那幅画叫什么吗？”路栀忽然问。
　　“叫什么？”

　　“《吻》。画的是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在亲吻路灯。”

　　沉郁想了一下，噗地笑出声：“亲路灯？”
　　他抬起头，看着旁边灯光昏暗的路灯，灯光足足比他高出去半个身子，就算他踮着脚也够不到。

　　“他是艺术家，艺术家亲什么都合理。”
　　说着，路栀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

　　在幽黄的灯光的照射下，沉郁的脸看起来仍然干净的像一张白纸，他的皮肤白皙，戴着一副银框眼睛，眼睛是好看的细长柳叶的形状。
　　“别看了，你亲不到路灯的。”路栀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沉郁。

　　沉郁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视线从路灯转移到路栀脸上：“怎么了？”

　　话没说完，路栀就垫着脚尖亲了上去。

　　她的嘴唇潮湿柔软，还带着些薄荷的味道。
　　沉郁惊了一下，下意识眨了眨眼。

　　这是他第一次和女人接吻。
　　和他预想的有些不同，但是他还是轻轻托住路栀的后脑勺，主动吻了回去。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太久。
　　分开的时候，路栀的脸已经红透了，沉郁也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情，只是牵着手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
　　沉郁刚走到自己家门口，便发现隔壁邻居家的门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

　　隔壁已经没有人住很久了，听这栋楼里的大爷大妈们说，这户人家的房主出国了，房子就一直闲置着，没人住。

　　他探过头去，看到几个搬家的工人还在里面收拾，纸箱和行李几乎堆满了客厅。看这架势，新搬来的人东西似乎不少。

　　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搬来几个人。
　　沉郁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他打开手机，看到路栀发给了自己的信息。
　　她已经回到了宿舍，还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宿管阿姨正站在门口锁门，下面配了一句话：“差点今天就被关在外面了。”

　　沉郁笑了笑，可笑意还没散去，他的视线却落在了另一个头像上。
　　洛莫。

　　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
　　洛莫换了头像，似乎还是个情侣头像。

　　他点开聊天框，问道：“斯诺回来了，你怎么没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