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推导》秋山潮落

3、第三章 推导

　　回到宿舍时，室友们正准备出去聚餐。
　　看到沉郁回来，几个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因为平时忙着做家教和学习，沉郁很少待在宿舍。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做什么事情都不再特意叫他。

　　这次，其中一个叫做刘肖的男生开口问道：“沉郁，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饭？”
　　旁边的梁进补充道：“我们准备去市区吃烤肉自助，一百多一个人。”

　　沉郁微微皱眉，迟钝如他，也能听出他们的意思。
　　和宿舍其他人相比，他的家庭条件要差的多，平时就算是吃食堂，他也舍不得吃比较贵的窗口。
　　更别说一次一百多的自助餐了。

　　于是在刚开学的时候，四个人一起吃了没有几次，他们三个就不再叫他了。

　　不过...或许是自己多想了，他们可能只是觉得，他不一定愿意花这笔钱，怕让他为难。
　　况且自己确实舍不得吃。

　　一百块钱几乎是奶奶自己一个人半个月的肉菜钱。

　　不过下学期就要发奖学金了，他有信心能拿到一等奖学金。
　　听说一等奖学金有四千块钱，拿到那笔钱以后，他或许就可以跟他们一起去吃一顿自助餐。

　　但是现在...他捏紧手中的信封，笑了笑：“你们去吧。”

　　*

　　期末周很快就过去了。
　　沉郁连续熬了好几个夜晚，整个人累得几乎虚脱，回到宿舍后倒头睡了一天一夜。

　　等他醒来的时候，手机收到了很多未读消息。

　　其中一条来自杜杉学长。
　　他发来消息说，斯诺那边还想让他继续去补课。

　　沉郁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他猛地坐起身。
　　他还以为上次结束之后，斯诺母亲那番话的意思是对自己不满意。

　　想到这里，他连忙回复。
　　“怎么回事？”

　　学长回复道：“斯诺母亲觉得你讲解的很细致，希望以后都由你来负责。”

　　沉郁挠了挠头，这种一次就能赚八百块钱的机会，对他来说实在太难得了。
　　他当然想去。

　　可是想到那天在斯诺家发生的事情，他又忍不住发怵。

　　更何况，这本来是学长的工作。
　　自己这样接下来，怎么看都有点像抢了学长的机会。

　　他认识杜杉这么久，也知道学长和自己的家庭情况差不多，同样需要靠这些兼职补贴生活。

　　沉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发了一条消息。
　　“学长，要不还是你去吧。这个辅导你已经很熟悉了，而且本来就是你的工作。”

　　杜杉很快回复。
　　“你要是不去，斯诺妈妈也会找别的老师。”
　　“我之前也只去过一次，听说在这之前，他们已经换过不少家教老师了。钱虽然给得多，但这份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做。”
　　“而且我手里还有其他家教，不缺这一份。”

　　沉郁看着消息，犹豫了一会儿，才回复。
　　“那就谢谢学长了！”

　　杜杉又发来一条。

　　“不过，这样的话，暑假你应该就要留在申城继续辅导他了。斯诺要升高三了，他妈妈很重视他的数学成绩。”

　　沉郁看着手机，轻轻应了一声。
　　其实就算不是斯诺，他暑假也会想办法留在申城找一份工作。

　　开学之后就要交大二学年的学费了。
　　虽然有助学贷款勉强撑着，可生活费终究还是要靠自己赚。

　　所以按理说，他应该庆幸能找到这样一份高报酬的家教。

　　*

　　烈日炙烤着柏油路，他顶着大太阳，再次走进那个小区。
　　虽然心里排斥得很，但没办法，这份工作的报酬实在太诱人。

　　对他来说，只要撑完这个暑假，下学期的生活费就有着落了。

　　他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还好这次，里面并没有传来争吵声。

　　开门的是一个长相俊朗的男生。
　　他鼻梁高挺，眼睛深邃，大得几乎装满了整张脸，一副人畜无害的乖巧样子。

　　此刻的他穿着浅蓝色的短裤，上身穿了一件白色睡衣，头发还有些凌乱，似乎是刚睡醒午觉起来。

　　沉郁愣了一下，竟然一时间没有认出来眼前的人是谁。

　　“沉老师。”张口的一瞬间，沉郁才反应出来，这就是斯诺。
　　和上次见面完全不同，这一次的斯诺没有戴耳钉，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身上也没有那些夸张的破洞衣服，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安静，甚至连眉眼间那股刺人的锋芒都收敛了许多。

　　斯诺侧开身，让他进来，视线却在沉郁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很快移开。

　　沉郁还有些不适应，他走进屋子，才发现这次斯诺的母亲不在。
　　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正在打扫卫生的阿姨和他。

　　他的视线不自觉扫了一圈。
　　墙角的天花板上装着一个黑色摄像头，隐藏在不起眼的位置，如果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

　　他随斯诺走进了房间。
　　或许是因为这一次没有了上次那种压迫感，他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认真打量起这间房子。

　　除了一开始，就能看到的画，这次他又注意到了更多的东西。

　　房间并不算凌乱，只是东西太多。
　　虽然被打扫得很干净，可各种各样的物品依旧占据了不少空间。

　　桌上放着一幅画了一半的画，旁边堆满了各种颜料和画笔，有些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

　　斯诺简单整理了一下桌面。
　　沉郁站在一旁，也顺手帮他把散落的东西挪到一边。

　　离得近了，沉郁能闻到斯诺身上若有若无的香味。
　　那味道很淡，好像是初秋阳光撒在银杏树上的味道。

　　他的头发浓密柔软，在光线下隐约透着浅棕色。
　　直到这时候，沉郁才发现，斯诺的眼睛也是浅棕色的，像一块被阳光照亮的琥珀。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性格很让人讨厌？”斯诺转过头去看着他。
　　沉郁眉头紧簇，神情再次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看着他紧张的表情，斯诺坐在椅子上大笑了一声，像是一个调皮的孩子在欣赏自己的玩具。

　　沉郁深呼吸了一口气，他已经从学长那里听到了很多有关斯诺的恶劣事迹，包括把蟑螂玩具放在书里吓老师、上着课说自己去厕所然后一走了之等等。
　　他之前也教过棘手的学生，只不过大多数都是还很幼稚的小男孩，用些惩罚的方法总可以对付。

　　沉郁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打算忽略斯诺的任何话。
　　他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教材和试卷，铺开在桌子上。

　　看到沉郁没有什么反应，斯诺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上下打量着他，继续说道：“你真的很让人讨厌，你知不知道我妈很讨厌你？”

　　沉郁仍然没有说话，他打开教材，拿起笔，翻到了要讲的那一页。
　　而后，他指了指墙上的表：“时间已经开始了，你如果再浪费时间，浪费的就是你们家的钱。”

　　斯诺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并没有放弃，他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着沉郁。

　　和之前一样，斯诺的注意力非常有限，在讲了两三道题之后，沉郁就再次注意到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这道题你的思路很正确。”沉郁用笔敲了敲桌面，试图让他再次集中注意力。
　　斯诺仰在椅子上：“思路对有什么用，我又没有做对。”

　　沉郁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说道：“没事，下次做对就可以了。”

　　斯诺每句话都像是打在棉花上，他盯着沉郁看了两秒，像是觉得没意思，又像是有点不爽。

　　他只好坐直身体，继续看下去。
　　这是一道函数的大题，斯诺前面的计算并没有问题，第一步顺利完成，到了第二步时，前半部分的推理依旧能和答案对上，只是从其中一个小步骤开始，他记错了一个定理中的具体公式。

　　一个微小的错误，导致后面的推导全部偏离了正确方向。

　　在旁边的空白区域，沉郁还看到斯诺试图自己推理那个公式，不出所料，只是推到一半，才发现他引用的另外一个公式也忘记了。

　　“你为什么不翻书看看这个公式是什么样的？”沉郁问道。
　　他不理解，明明只需要打开书看一下公式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斯诺为什么还要自己推导。

　　“我妈叫你来是教我数学的，不是来教育我怎么做事的。”斯诺的话仍带着刺。

　　沉郁将他的推理过程复刻到草稿纸上，手把手教他这个公式应该怎么推理。

　　虽然这个推理过程并不需要一个高中生完全掌握，如果只是为了应付高考的话，最快捷的方式就是背下来。
　　但是既然斯诺并不想背公式，沉郁只能手把手教他推一遍。

　　教完之后，斯诺似乎确实对这道题理解得更透彻了一些，自己根据推导出来的公式修改了刚刚错误的题目。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虽然中间斯诺走神过很多次，在草稿纸上画过很多个大大小小的图标，但是总的来说，这次沉郁制定的计划都已经完成了。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发现斯诺的母亲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仍然保持着之前的姿态，身形笔直地坐在那。

　　看到沉郁出来，斯诺母亲招了招手，让他坐过去。

　　“沉郁老师，以后我们小诺的数学成绩就拜托你了。听说你的高考数学成绩几乎满分。”桌上放着茶歇和水果，斯诺母亲递给了他一杯茶。
　　沉郁摸了摸后脑勺：“当年的高考数学并不难。”

　　他说这话的时候，感觉一束目光正在盯着他。他抬头，看到斯诺正在不远处盯着自己看。
　　那双眼睛，好像是猎手发现猎物的眼神。

　　沉郁不自觉地移开双眼，回到斯诺母亲身上。

　　“对了，不知道你是哪里的人，也是在申城读的高中吗？”斯诺母亲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水。
　　沉郁答道：“不是，我是垚县人，在那里读的高中。”

　　垚县是几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县城，很多人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斯诺母亲点了点头：“哦，那你父母培养你这样优秀的大学生应该很辛苦吧。”

　　沉郁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沉默了一会才说道：“是我奶奶把我养大的。”

　　“那你父母...”

　　话还没说完，就被斯诺的声音打断了。
　　“妈，下午我还有网球比赛。”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这次，他已经换好了一身网球衣，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和刚才的他又不是一种风格。

　　“好，那今天就先到这里。”斯诺母亲站起来，将一个有些厚度的信封递给沉郁。“这一个月的费用就先付给你了，以后每周都来补习两次。”

　　沉郁压抑了一下午的情绪，此刻终于通畅了。
　　他接过信封，认真地点了点头。

　　回到学校后，他第一时间将信封里的钱存进银行卡。
　　里面厚厚一叠百元钞票，沉郁数了好几遍，确认金额无误后，立刻给奶奶转去了两千块钱。

　　剩下的钱，他全部存了起来。
　　再加上上学期攒下来的积蓄，大二的生活费终于有了着落。

　　回到宿舍后，他才终于松懈下来。
　　宿舍已经空了，所有人都回家了，他把自己闷在被窝里大叫了一声。

　　斯诺，这个王八蛋，他诅咒他的网球比赛一定会输。
　　此时，站在大太阳底下打网球的斯诺连打了好几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