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推导》秋山潮落

2、第二章 重证

　　沉郁一个人坐在西餐厅里，总觉得非常不自在。
　　尽管这些年来他也来过这里几次，可每一次坐在这样的环境里，依旧会产生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精致的装潢、与众不同的香气、优雅的钢琴背景音，都像是一层无形的隔膜，即使触碰的到，但是仍有很强的距离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5：50。

　　距离他和路栀约定的时间还差十分钟。

　　这是他和路栀确认关系之后的第一次约会，约会地点是路栀选的，就在她工作的地方附近。
　　她之前一直跟他说，这里的意面特别好吃，一定要带他来尝尝。

　　就在这个时候，沉郁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斯诺。

　　自从大学毕业之后，他就没有再见过他。

　　这么多年，他好像并没有什么改变，仍然穿着打扮十分引人注目。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个白色的骷髅，下身穿着同色系的一条破洞牛仔裤，远远看过去就像一个街头混子。

　　不过他的个头似乎又高了一些，骨架也宽了不少。
　　沉郁下意识低下头，他并不想在这种场合和他再次重逢。

　　“沉郁！”
　　就在这个时候，路栀走进了餐厅。
　　她一眼便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沉郁，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传到了不远处。
　　斯诺循声望了过来。

　　沉郁慌忙低下头去，假装没有看见。
　　但是随后，他听见脚步声靠近，斯诺竟然也朝着他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两个人几乎一前一后，往他这个方向走来。

　　沉郁的身体微微僵住。
　　直到斯诺在他们前面一桌的座位坐下，他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我是不是来晚了？”
　　路栀坐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沉郁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是我来得太早了。”

　　沉郁的余光瞥向坐在路栀身后的斯诺。
　　他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座位背对着这边，视线也一直落在别处。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斯诺确实没有注意到他，沉郁才稍稍放松下来。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为两人点菜。

　　就在这时，斯诺约的人也到了。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精致华丽的衣服，走到斯诺对面的座位坐下，随意翘起腿，露出一双闪着银色光泽的高跟鞋。

　　女人的声音有些尖，隔着不远的距离，沉郁这一桌也能清楚听见。
　　“我叫赵蕊。”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你应该听说了吧。我爸是税务局局长，我妈是一所艺术学校的校长。”

　　说完，她看向斯诺。
　　“你就是斯诺吧？”

　　斯诺抬头看了她一眼，轻笑了一声。

　　沉郁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以他对斯诺的了解，这个时候，他大概已经在心里把对方嘲讽个遍了。

　　沉郁甚至已经做好了听见他毫不留情挖苦人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是，斯诺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平静地回答：“对，我就是斯诺。”

　　叫做赵蕊的女人脸上露出笑容，接着说道：“我知道，你是斯恒集团的董事长的儿子，像你们这样的金融企业，和我们家的背景也算互相匹配。如果我们两个在一起的话，对双方家庭来说，应该都是一件有帮助的事情。”

　　听到这里，沉郁才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这两个人是在相亲。
　　斯诺...竟然也会来相亲。

　　“这里的海鲜意面很好吃。”路栀一边翻着菜单，一边说道.
　　她显然没有察觉到沉郁的注意力早已经飘到了别处。

　　“那我要一份海鲜意面。”
　　沉郁顺着她的话，对服务员说道。

　　路栀的心情不错，嘴里不停地说着：“这家西餐厅很好吃，离我们工作的地方都不远，我们以后可以经常过来吃。”
　　沉郁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了菜单上。仅仅是一份普通的海鲜意面，这里竟然都卖到了两百多一份，更别提其他牛排和时令海鲜。

　　路栀还只是一名规培生，平时的工资很难负担她的日常开销。
　　沉郁知道她的家境不错，听小枫说，她的父母都在申城做医生，家里只有她一个独生女。

　　按照现在如此现实的交友市场和世俗的标准衡量来说，沉郁的条件远远配不上她——沉郁，父母双亡，在申城没有任何亲人，唯一能拿出手的只有那干巴巴的学历和算得上清秀的长相。

　　这些事情，小枫也曾经和路栀说过。
　　但路栀从来没有在意过。

　　她点好了菜，有些兴奋地向沉郁分享着自己一天的琐事。
　　博士毕业之后，路栀目前还在口腔科轮转规培，每天遇到的奇葩事层出不穷。

　　从吐槽喜欢插队的病人到抱怨总爱说教的科室主任，她的嘴就没停下来过。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路栀身后的斯诺突然开了口：“我不喜欢女人。”

　　相亲的女人还在继续介绍着自己的家庭背景：“不只是我爸妈，我姑姑一家也在金融机构工作...”
　　话说到一半，她愣住了。

　　斯诺抬眼看向她：“就算你姑姑姑父是天王老子，我也不喜欢女的。”

　　他顿了一下。
　　“这次相亲，是我妈擅自安排的。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

　　他的声音不算小，坐在周围几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向他们这一桌，就连路栀也闭上嘴，转头朝他们的方向看过去。

　　女人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似乎面子上有些过不去，笑容有些僵硬，片刻后，露出一种难以理解的嘲讽。
　　“这个重要吗？”

　　斯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他刚喝进去的水差点笑得喷那人一脸：“你没听懂吗？我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
　　“我是同性恋。”

　　路栀朝沉郁挑了挑眉，示意他听那桌的八卦。
　　沉郁其实一直在听。

　　听到斯诺的话的时候，他不免心中一紧。
　　果然，有些东西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没有改变。

　　从前他就是这样，有什么就说什么，一点不会在乎别人怎么想。

　　可让沉郁没想到的是，对面的女人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善茬。

　　赵蕊听完，只是笑了笑。
　　“我们这种家庭，结婚这种事情，感情反而是最不重要的吧。”

　　沉郁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路栀，发现她也睁大了眼睛，脸上带着明显的吃瓜表情。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说话，继续听了下去。

　　斯诺身体微微前倾，他那双棕色的眼睛直直看向赵蕊。
　　他的瞳仁颜色很浅，近距离看时，甚至像戴了一层浅色美瞳。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赵蕊莫名感受到一股压力，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斯诺缓缓开口：“对我来说，并不是。”

　　周围人的目光如聚光灯一般聚集在这桌上。

　　赵蕊的表情有些僵硬，她微微抬起下巴，涂着鲜艳口红的唇轻轻抿了抿，似乎想说些什么。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没想到你这么幼稚。”

　　说完，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包，转身离开了餐厅。

　　路栀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小声感叹了一句：“姐姐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沉郁听见，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下意识朝斯诺的方向看去。

　　或许是听见了他的笑声，斯诺恰好在这时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沉郁心里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他知道，斯诺已经看到他了。

　　但是他似乎并没有想要主动跟自己打招呼的样子，他叫来了服务员，给自己点了餐。

　　这顿饭沉郁吃的是食不下咽。
　　意面的味道确实如路栀所说，浓郁又诱人，可他吃到后面，肚子就开始胀气，甚至隐隐有些消化不良。

　　反倒是路栀吃得心满意足。
　　临走的时候，她还特意打包了一份甜品，开开心心地拎在手里。

　　说起来，路栀是沉郁这么多年相亲以来，遇到的最好的女孩。

　　她家庭和谐幸福，学习成绩优异，性格温和开朗。
　　就连长相也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如果奶奶还在的话，路栀大概就是她心目中最适合沉郁的那个对象。

　　沉郁还记得小枫当初介绍路栀时说过，她是科室最受欢迎的女生，能干会说话，讨人喜欢，是一个积极向上的女孩。
　　这些确实没说错。

　　可沉郁始终想不明白，她到底哪里看上了自己。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路栀的时候，她因为临时有一台手术，迟到了半个小时。
　　沉郁一个人在约好的餐厅里等了许久，无论是短信还是电话，都始终联系不上她。

　　或许是被放了鸽子。他想。

　　这么多年相亲以来，哪怕彼此没看上对方，看在介绍人的面子上，也很少有人会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爽约。
　　不过沉郁本来也没抱多大期待。他自己点了餐，打算吃了再回家。

　　就在沉郁快吃完的时候，路栀终于匆匆赶了过来。
　　她不停地向沉郁道歉，解释自己是临时遇到了手术，最后甚至没给他推辞的机会，直接抢着把账结了。

　　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黑了。

　　沉郁礼貌地提出送她回家，两个人并肩走在夜色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可聊来聊去，沉郁才发现，他们从小的家庭环境、生活习惯，到后来选择的专业和工作，几乎没有一处相似。
　　唯一能扯上关系的，就是两个人是一个大学毕业的。

　　走着走着，路边已经没剩下多少行人。

　　地铁口旁，一个编着茉莉花手环的老奶奶还坐在那里。
　　两人经过时，老奶奶抬起头，朝路栀招呼了一声：“姑娘，要不要买个手环？茉莉花的，戴在手上可香了。”

　　路栀看了一眼，这个季节，这种茉莉花的手环满大街遍地都是，花开得快谢得也快，枯萎了之后就只是垃圾桶里的垃圾而已。

　　她正摇头准备拒绝，沉郁却停了下来，对着老奶奶说：“这些编好的我都要了。”

　　路栀拉了拉他的袖口，奶奶身边有十多条手环，虽然价格并不贵，但这种东西买回家里也并没有什么用。
　　“不要了吧。”路栀刚说出口。

　　老奶奶却已经将面前的手环一条条收了起来，动作有些笨拙，忙着把它们装进袋子里。
　　沉郁接过其中一条，低头替路栀戴在手腕上，又拿了一条戴在自己手上。

　　茉莉花清甜的香气立刻扑面而来。

　　“挺好看的。”他说。

　　看着手腕上的花环，沉郁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奶奶。
　　曾经她也是这样，在老家的街上摆一个小摊，从天亮等到天黑，直到最后拿着卖剩下的菜回家。

　　有时候生意不好，菜没卖出去多少，奶奶总是会在夜里掰着手指一块钱一块钱算着那微薄的利润，计算着这好不容易赚来的钱能撑多久。

　　“小妹妹是找了一个多俊的男朋友嘞，长得好，心肠好，你也是有福。”奶奶一边将装好手环的袋子递给她，一边说道。

　　沉郁没有解释两个人的关系，只是说道：“奶奶早点回家吧，太晚了不安全。”

　　直到送到楼下的时候，两个人身上还有那股茉莉花香。

　　“最近电影院有一个电影。”路栀的步子顿了顿，慢慢走着，“好像是根据很多年前的一桩悬疑案改编的，听说评价挺好的。”
　　医院宿舍区的路灯昏黄，夜色安静，两人的肩膀偶尔轻轻碰在一起。

　　沉郁接话道：“我听说了，好像挺吓人的，有不少血腥的镜头，一个人去看可能有点受不了。”

　　“那...”
　　路栀的脚步停了下来。

　　两人正好走到她宿舍楼下，她抬起头，看着沉郁，那双眼睛清亮而柔和，睫毛轻轻颤动着。
　　“你想和我一起去看吗？这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