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推导》秋山潮落

1、第一章 推导

　　正是大暑天，沉郁从地铁站走到小区门口的短短一段路，像是被架在烈日下反复炙烤。
　　天气的燥热和突如其来的家教工作让他的心情愈发烦躁。

　　若不是直系学长突然有事拜托，他肯定不会在期末考试之前还接这种上门家教的工作。

　　按照学长给的地址找过去，小区离地铁站不远。出了地铁，先经过一座人流熙攘的商场，再穿过一排鳞次栉比的写字楼，便到了小区门口。
　　沉郁在申城待了一年，对这片区域也有所耳闻。这里是申城出了名的寸土寸金之地，坐拥便利的交通和安静的居住环境，是市中心难得的新建住宅区。再加上周边优质的教育资源，房价早已高得令人咋舌。

　　普通人奋斗多年，甚至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怪不得即使学长和他仅仅只是大学生，也能给出两个小时八百块的价格。
　　八百块，对住在这里的人来说或许只是一次寻常的花销，可对沉郁而言，却已经是他半个多月的生活费。

　　这里和他从小生活的地方，仿佛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他突兀地闯进了这个光怪陆离的地方。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个参加志愿活动时免费领取的背包带，跟在保安身后走进电梯。

　　电梯一梯一户，门缓缓打开的瞬间，沉郁便听见屋内传来嘈杂的人声，以及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我说过了，下午我要跟同学去看画展，你为什么还要给我安排补课？”
　　男孩的声音穿透摇滚音乐的鼓点，隔着厚重的大门传到了沉郁耳中。

　　在来之前，沉郁就听学长提起过，这次请家教的是一个难管教的高二男生。
　　男孩的学习态度完全是在应付。不过大概是底子不错，再加上优越的学校环境和家里毫不吝啬的投入，成绩倒也没有差到哪里去。

　　“你这次数学考了班级倒数，你还有心思去看画展？”一个略显严厉的声音响起。
　　“你跟那些人混在一起有什么用？他们自己都不好好学习，你跟他们待久了，只会越来越不像样。”

　　沉郁停在门口，听到屋里传来的话语，神情有点不知所措。
　　他踟蹰了一会，站在原地，上前也不是，退后也不是。

　　最后还是保安按了门铃，随着叮咚声响起，屋子里面的吵闹声才停止了下来。

　　门打开，是一名温柔和蔼的中年妇女，她面上带笑，完全看不出刚才那个严厉的声音竟然出自她口中。

　　“阿姨，您好，我是今天替代杜杉学长来的家教老师沉郁。”沉郁清了清喉咙，下意识让自己站直一些，“之前应该和您联系过。”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略显客气的笑容：“哦，是家教老师啊。进来吧。”
　　沉郁连忙点头，又补了一句：“打扰您了，夫人。”

　　那女人脚步顿了一瞬，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夫人，我是这家的保姆。”
　　沉郁整个人僵了一下，耳根“唰”地一下红了。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他有些局促，连忙低头道歉。

　　再次抬头时，他才注意到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

　　她身穿一身剪裁得体的洋装，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
　　沉郁一时判断不出她的具体年龄，说她只有三十岁也并不违和，可当她皱眉时，眼角的一缕皱纹还是出卖了她。

　　只是一瞬，沉郁仿佛看到她眼神中透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嫌弃。
　　但那情绪转瞬即逝。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因为下一刻，女人已经恢复了得体而疏离的笑容。

　　“斯诺，这是今天来给你补课的老师。”女人站起身，介绍道，“听杜老师说，你是申大数学系成绩数一数二的学生。我们家小诺的数学成绩一直提不上去，还要麻烦老师多费心。”

　　沉郁平时并不擅长和陌生人寒暄。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我...听学长说，斯同学头脑很聪明，补课的内容一教就会，只是私下里功课有些松懈，只要再努力一点，成绩肯定提升很快的。”

　　“虚伪。”站在旁边的男孩嘘声道。

　　沉郁这才注意到这个他要辅导的男孩。
　　他的个子和沉郁差不多高，身上穿着暗黑色系的t恤和破洞牛仔裤，上面零星点缀着几颗铆钉，耳朵戴着银色的耳钉，头发打了发蜡，往后抓出来一个利落又张扬的造型。

　　乍一看，完全不像一个高中生，反倒像一个混社会的非主流。

　　“闭嘴。”
　　女人皱眉瞪了男孩一眼。
　　可当她转过头面对沉郁时，脸上又重新挂起了温和得体的笑容。
　　“老师，我们家小诺有点不听话，你别放在心上。”

　　沉郁摇了摇头，但是却暗暗在想————他最讨厌这种小孩，明明自己家境富裕，生活优越，有的是好好学习的机会，可他却贪图玩乐，不思进取。
　　如果他生在像自己这种家庭，恐怕连高中都考不上。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是沉郁脸上还是露出一副假笑的表情。
　　毕竟，他可不想因为逞一时口舌之快而错失这八百块钱。

　　“我要去看画展。”
　　斯诺像是完全没有看到沉郁站在面前，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伸手去拉门。

　　女人一把揪住他的衣服：“给你辅导功课的老师都来了，你怎么好意思让人家白跑一趟？”

　　叫做斯诺的男孩上下打量了沉郁两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
　　随后，他移开视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
　　“谁让他来的谁负责，我可没有答应上课。”

　　“斯诺！你别太过分。”女人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眼看着男孩就要走到了门口，她快步追了上去。

　　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
　　清脆的巴掌声在客厅里响起。

　　女人竟然会当着他的面，直接打了这个男孩一巴掌。

　　沉郁的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女人慢慢收回手，语气重新恢复平稳，刚才那副失控的样子仿佛只是沉郁的幻觉。
　　“听话。”
　　语气虽然柔和，但是听到沉郁耳中却有点毛骨悚然。

　　斯诺的半边脸迅速浮起红痕，但他依旧仰着头，一言不发。
　　他已经比母亲高出一整头，肩膀宽阔，身形结实。

　　沉郁突然有种错觉——如果他真要反抗，这屋里没人能拦得住他。

　　“阿姨...要不补课改天也行。”
　　他连那八百块的课时费都顾不上，走到斯诺身旁，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画展几点结束？现在才两点，补到四点的话，也许还能赶得上。”

　　斯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随即冷笑了一声：“补一个小时。”

　　他移开视线，语气依旧带着不耐烦。
　　“三点我出发。”

　　客厅里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斯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房间走去。
　　沉郁朝着他的母亲点了点头，见她没有反对，便跟在斯诺身后走了进去。

　　和斯诺本人一样，他的房间也充满了鲜明的个人特色。
　　墙上挂满了各种画幅，有水彩的、素描的、油彩的，风格各异的画框几乎占据了整面墙。
　　地板上也随意摆放着不少未完成的作品，颜料和画具散落在角落。

　　房门始终敞开着，斯诺的母亲坐在外面的客厅沙发上，只要稍微侧过身，便能看清房间里的情况。

　　沉郁莫名感到一丝不自在，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包里的练习册拿出来，开始今天的辅导。

　　上次杜杉学长布置的练习题，斯诺已经全部做完了。
　　正确率算不上高，但仔细看下来，绝大多数错误都是因为粗心，并非不会。

　　沉郁讲了一会题目，才明白学长为什么这么评价他————“脑子很聪明，只是心思根本没放在学习上”。

　　斯诺非常容易走神，大脑很难集中，每当沉郁讲着讲着，他的眼神就开始涣散，最终持续失焦。
　　只是走神还可以理解，在做着题的时候，斯诺甚至还会在草稿纸上瞎画一些东西，虽然只是两笔草稿，但是沉郁也能看出来他在画什么。

　　仅仅是两笔，他就画出了正在想要捕食的猫咪。

　　沉郁咳嗽了两声，将他的思绪重新拉回现实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讲题的时候，斯诺的视线有几次落在沉郁脸上，像在观察他。

　　等沉郁抬头的时候，他又已经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在草稿纸上写了几笔。

　　“你刚才那步讲错了。”斯诺忽然开口。
　　沉郁愣了一下，重新看了一遍，发现确实是自己算快了一步。

　　他抬头看向斯诺，对方却已经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老师也会出错啊。”
　　沉郁的脸瞬间通红，他默默拿出新的草稿纸，将刚才的步骤重新写了一遍。

　　他竟然...还挺聪明的。
　　看起来漫不经心，做题的时候也总是走神，却偏偏能注意到这种容易被忽略的关键错误。

　　终于，在格外谨慎地讲完剩下的习题后，时间刚好过了三点。
　　斯诺的母亲一直守在外面的客厅里，见两人从房间出来，便抬眼看了过来。

　　斯诺得偿所愿，背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沉郁跟在斯诺身后走出房间，礼貌地对着他母亲点了点头：“斯诺同学脑子很好用，如果能多花点时间在数学上，一定能取得很好的成绩。”
　　女人微微颔首，将手里的信封递给他：“这是你今天的报酬。下次还是让杜杉来吧。”

　　沉郁接过报酬，道了谢。
　　他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她举止优雅，端起茶杯喝水的时候，腰背仍然非常挺拔，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虽然本来就是来替学长上一次课，但是听到斯诺母亲这么说，他不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
　　刚才在房间里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身体，又一点点绷紧了。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小区，重新回到地铁站附近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沉郁才终于觉得胸口那股闷着的气散了些。

　　回到学校后，他才拆开手里的信封。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八张百元钞票。

　　只上了一个小时的课，竟然就赚到了八百块。
　　沉郁盯着那叠钱看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赚的多，但是他也再也不想去那种让他整个人都精神紧绷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