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推导》秋山潮落

13、第十三章 推导

　　日子一天一天过得平凡又普通。
　　沉郁每天奔波于教室、图书馆和去补习的路上，虽然忙碌，但是很充实。

　　立了秋之后，天气就凉了下来，天也黑得越来越早。
　　晚上给斯诺补完课回学校的时候，街上往往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行人。

　　有时候他会在地铁站偶遇同样去做家教的杜杉学长，两个人便一起从地铁口走回学校。

　　杜杉和他的生活经历和性格都比较相像。
　　两个人在班级里的成绩都名列前茅，生活上也勤俭刻苦，在学业之余还努力接家教工作赚钱。

　　两个人平时也有不少共同话题，无论是学校里的课程考试，还是家教遇到的问题。
　　一说起来，总会停不下来。

　　时间久了，两个人便不约而同地会互相等一下对方，结伴回学校。

　　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夜风吹过，贴着耳边，沉郁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将书包带往上拎了拎，正打算往学校的方向走，杜杉突然出现在一旁，递给了他一瓶热牛奶。

　　“刚买的，还热着。”他说得很自然，“拿着捂捂手。”

　　沉郁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塞过来的那瓶牛奶，瓶身的温度一点点传进手掌，让他的身体渐渐暖了起来。
　　他说了句谢谢。

　　“你最近看起来很累。”杜杉忽然说，“是不是补课太多了？”
　　“还好。”沉郁想了想，“可能因为最近要期中考试了吧。”

　　“我那里还有去年整理的专业课题目。”杜杉说，“一会儿发给你，你可以拿去看看。”

　　两人并排走在街上，四周很安静，只能听见风声和脚步声。

　　他和杜杉是在一次志愿活动里认识的。那次活动杜杉负责组织，他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几乎照顾到了每个人的情绪。
　　活动结束后沉郁加了他的联系方式，最开始是因为活动的事情偶尔联系，后面才慢慢熟了起来。

　　杜杉一直很热心，学校里有什么活动都会叫他，甚至连斯诺这份家教工作也是他介绍的。

　　只是，最近他才开始察觉到有些地方有点不对劲。
　　比如杜杉学长刚刚看他的眼神，仿佛罗思源看刘肖的眼神。

　　或许是他误会了。沉郁想。
　　这几天反复看罗思源和刘肖的视频，大概连脑子都被带偏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忍不住想起杜杉刚才递给自己的那瓶牛奶。

　　最后还是忍不住试探地问了一句：“学长，你有女朋友吗？”
　　杜杉摇了摇头：“没有。”

　　说罢，他笑了笑：“我从来没谈过女朋友。”

　　他这句话说出来，沉郁更加疑惑了。
　　这是什么意思，是他不喜欢女生，还是没有谈过恋爱？

　　可是还没等他细想，杜杉已经继续说道：“对了，周末你有时间吗？”

　　“嗯？”

　　“我这里有两张免费的电影票。”杜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是最近刚上映的那部片子，听说还挺好看的。”

　　杜杉口中的电影是最近很火的一部轻松爱情喜剧，幽默搞笑，票房不高，但是口碑却不错。

　　他说得很随意，像真的只是随口问问。
　　可不知道是不是沉郁的错觉，他总觉得对方的语气里似乎有点不太自然的试探。

　　两个大男人，一起看电影，还是浪漫爱情片？
　　怎么想都很奇怪。

　　他心里忽然有些慌乱。
　　拒绝的理由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最后他说：“我周末要回家一趟。”

　　杜杉皱眉：“回垚县？”
　　“对。”

　　沉郁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沉默了几秒。
　　为了避免对方继续误会什么，他索性把话说得更清楚了一些。

　　“周末是我父母的忌日。”

　　*

　　周六，沉郁坐了最早一班的大巴车回家。
　　垚县离申城有四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他昏昏欲睡，醒来时太阳照得眼睛有些睁不开。

　　屁股坐得发麻，沉郁拖着行李下车，穿过热气蒸腾的汽车站，又转了一趟公交，才终于回到熟悉的街口。

　　刚走到门口，饭菜味香气扑鼻。
　　奶奶从一早就开始发消息问他到了哪里，早就开始着手准备饭菜。

　　沉郁掏出钥匙开门。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声，奶奶的背影还在忙碌。

　　听到开门声，她放下汤勺走出来，脸上的笑意藏不住。

　　“小郁回来了。”她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包，掂了掂，忍不住念叨，“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快去坐着，饭马上就好了。”

　　沉郁在玄关处换好鞋，去卫生间洗手，出来时看到餐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炒豆角、炖汤，热气腾腾。
　　明明只是两个人的饭，却像是要招待一桌子的客人。

　　“奶奶，都跟你说了别做那么多菜。”沉郁无奈地笑，“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不多，每样我都只做了一点。”奶奶笑着擦手，“你在外面吃的都是食堂，哪有家里的菜香？多吃点，补补身体。”

　　沉郁鼻子酸酸的，只听奶奶还在喋喋不休：“你暑假都没来得及回来，我知道做那个什么家教赚钱，但是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你还是个学生，不用担心钱的事情，奶奶会给你准备学费的...”

　　“好了，奶奶。”沉郁坐到餐桌旁边，“我做家教不累的，比您天天出去摆摊卖菜轻松多了。”

　　奶奶欣慰地看着他：“是啊，没想到一转眼，我的小郁都长这么大了。”
　　她给沉郁夹了一筷子菜，像是想起了什么，眼角的皱纹微微颤动：“小时候你长得瘦瘦小小的，我和你爸都担心你在学校被别人欺负。”

　　“谁能想到，我的乖孙，现在都考上省城最好的大学了。”

　　听到奶奶提起父亲，沉郁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表情也跟着僵住。
　　片刻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去盛饭。

　　奶奶看出了他的情绪，叹了口气：“今天是你爸的忌日，你去看他，总不要带着怨气。”

　　沉郁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有些冲：“那他当初就不应该那么不负责地抛下我们两个。”

　　餐桌上一下安静下来。
　　奶奶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都怪我，你妈去世后，我没照顾好他。他那会儿连活下去的心都没有...那时候，他已经谈不上什么负责不负责了。”

　　沉郁抬头，看到奶奶眼角有些发红，心头一软，终于说不出狠话来。
　　他把盛好的饭碗推到奶奶面前：“这事儿不怪你。行了，我知道了，一年一次，我会笑着去见他的。”

　　奶奶摸了摸沉郁的头发：“我生出来的儿子不懂事，还是孙子最贴心。”

　　沉郁给奶奶夹了块肉：“那你可得多吃点，一会去见我爸，他要是看到你瘦成这样，肯定会骂我的。”
　　奶奶笑了笑，低头咬了一口，嘴里还含着饭，声音含糊不清：“你说得对，我得多吃饭，争取多活几年，看着你早点找个女朋友成家。”

　　“说什么呢？我才刚上大学。”沉郁摇了摇头。

　　奶奶没再说什么，只是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沉郁父母的墓地在县城北边的那座山的山脚下，那是一个县里唯一的公共墓地，离着县城距离远，价格便宜。
　　他父母被安葬在了一起。

　　沉郁带着祭品和鲜花，陪奶奶坐公交到了那里。
　　平常的周末，墓地里人不多，阳光有些刺眼，两人顶着太阳缓缓往里走。

　　每年都是这样。奶奶喜欢在墓碑前说上许多话，絮絮叨叨地讲这一年的事，讲沉郁身上发生的各种各样的小事。
　　沉郁小时候也会跟着说几句，长大后就越来越少了。

　　他说不出口，也不想说。
　　死去的人就是死了，他想。
　　他们不会知道自己活得多么艰难，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他陪着奶奶将纸钱烧了，纸钱烧得很快，风一吹，灰烬四散。
　　沉郁陪着奶奶在墓前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墓碑上的灰。

　　然后两人收拾好东西，顺着原路，慢慢走下山去。

　　在家的时间又急又短，第二天晚上，沉郁便连夜坐上了回申城的大巴。
　　车窗外一片漆黑，他靠在座椅上打了个盹，再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

　　沉郁拖着有些沉的身体回到学校，刚好赶上第一节课。

　　他一进教室，就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很明显，充满了打量和凝视。

　　特别是刘肖。

　　沉郁没理会，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课本。可他总觉得背后像针扎一样。

　　自从那天搬出宿舍之后，两人便再也没说过话。
　　沉郁不用问也清楚，刘肖肯定知道他已经掌握了那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以至于他不敢再惹自己，但也不甘心。

　　后面的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但是沉郁还是听到了。

　　“听说他周末一个人去扫墓呢。”
　　“真的假的？他父母真的都去世了？”
　　“谁知道呢，我听刘肖说的。”

　　沉郁的手停在课本上，指节慢慢攥紧，直到关节泛白。
　　他没有抬头。

　　父母的事他只跟杜杉一个人说过。
　　沉郁的心像刀割了一样，不是因为刘肖，而是因为杜杉。

　　刘肖是什么样的人他一开始就知道，但是杜杉，他那么信任杜杉。

　　沉郁从小到大并不觉得自己因为失去父母就低人一等。他只是运气差了一点，他们一家人，都只是运气差了一点。
　　他从来不把这段经历当作耻辱。他很小就学会了独自上学放学，自己吃饭、自己睡觉、自己决定人生中的一切大事。

　　很小的时候，就有人嘲笑他没有父母，是没人要的孤儿。
　　这种戏码他经历的多了，没想到都上大学了，刘肖还用这招。

　　老师这时进了教室，扫了大家一眼，那种藏在背后的议论声才停止。

　　沉郁发了一条朋友圈————“被信任的人背叛就像在路上走着走着踩到了狗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