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推导》秋山潮落

12、第十二章 重证

　　周六一大早，沉郁下楼，看到一辆明显不属于这个小区的名牌车停在楼前。
　　斯诺坐在驾驶座上，他穿着灰色t恤和黑色牛仔裤，干净利落，仍然像个没有出校园的学生。

　　沉郁有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第一次斯诺去垚县找自己的时候。

　　他打开车门，坐了上去，瞥见斯诺手心里拿着一包烟，正要从里面抽出一根。
　　“我闻不了烟味。”沉郁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来一盒口香糖，倒出来两粒给他。

　　斯诺这次倒是没有反驳，接过口香糖，放进嘴里。

　　“你之前说过迟早会戒掉烟。”沉郁说道。
　　车子驶出小区，朝着公路开出去，斯诺淡淡地回复：“我这个病很难戒掉让我开心的东西，烟、画画还有你。”

　　沉郁冷笑了一声：“装什么深情。”

　　斯诺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压着笑意。
　　他们已经好几年没有像这样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说话了，就算是冷嘲热讽，斯诺也甘之如饴。

　　沉郁懒得理他，转头看向车窗外，街景飞快地倒退，马路越来越宽敞，旁边的车子也少了起来。
　　他们很快就驶出市中心，到了郊外。

　　车子上高速之后，穿过了一段漫长的隧道，车厢里一时陷入黑暗。
　　就在这时，沉郁的手机忽然震动，屏幕亮起，是路栀打来的。

　　和路栀出去玩的酒店已经订好了，沉郁临时爽约，实在过意不去，便让路栀约她的朋友一起出去玩。
　　现在应该也出发了。

　　沉郁犹豫了一下，还是滑下接听键。
　　“你出发了吗？”那头传来路栀的声音。

　　“出发了。”沉郁说道。
　　隧道信号断断续续，空气里只剩引擎的低鸣。

　　沉郁等了半晌，那头依旧没声，他只好先挂断。

　　斯诺靠在驾驶座上，偏过头，语气懒洋洋：“女朋友？”
　　“对。”

　　“她怎么不跟你一起回去？”斯诺故意问，言语中有挑衅的味道。
　　他猜到沉郁不喜欢别人介入自己的家事，但还是这样说着。

　　沉郁怼了回去：“和你无关。”

　　车子终于开出了隧道，沉郁将电话回拨了过去。
　　“刚才在隧道里，信号不太好。”沉郁解释道。

　　路栀那边的声音似乎有些失望：“你这么早就出发了？”
　　“早去早回，怎么了？”

　　路栀有些支支吾吾：“没有，我觉得你一个人坐大巴回去太不方便了，就借了车想跟你一起回去，你放心...我就送你到家门口，你办完你的事情，我们再一起回来。”
　　路栀清楚沉郁家庭的复杂情况，在他愿意主动跟自己开口之前，她不想太逼迫他。

　　沉郁愣了一下：“借了车？”

　　“我借了我妈的车。”路栀惋惜地说道，“其实我已经在你家楼下了，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如果你刚出发的话，我还可以追上你。”

　　沉郁看着车窗外：“我没有坐大巴车，是一个朋友开车带我一起回去的。”

　　“哪个朋友？怎么没听你说过？”
　　沉郁看了看斯诺，犹豫了一会，说道：“是我之前的同学，他正好也要去垚县一趟。”

　　路栀沉默了一两秒，心情似乎不太好：“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怎么撒谎？”沉郁挂了电话之后，斯诺说道。
　　沉郁：“我哪里撒谎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们两个的关系，我才不只是你的同学。”
　　“但你确实是我的大学同学。”沉郁牵强地解释。“而且，真要说起撒谎，你应该也没资格说我。”

　　斯诺笑了笑，他摸了摸手边的打火机，还是没有把口袋里的烟掏出来。

　　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两人终于到了垚县，这里和五年前比起来，也变了很多。
　　成群的高楼建起，过去的很多建筑如今都被夷为平地。

　　斯诺拼命想从记忆中摘取一些过去的片段，恍惚之后，却连方位都记不得。
　　沉郁给他指了好几次路，两个人才回到了他的老家。

　　奶奶的老房子还在，在一群新建起来的高楼中显得格格不入，斑驳的墙体上写着一个拆字。
　　过不了多久，这栋他从小住到大的老房子，也要和周围那些已经消失的旧屋一样，彻底从这里被抹去了。

　　沉郁打开房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他上个月才请人来打扫过，现在地面又积了些许灰尘。
　　他用鸡毛掸子扫了扫灰，烧了一壶水，给斯诺倒了一杯茶。

　　“这里一点都没变。”斯诺说道。
　　熟悉的木质家具，绣花的沙发套，泛黄的时钟还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只是时间已经不准了。

　　桌上放着沉郁奶奶的黑白照片，旁边另外一张黑白照片是沉郁的父母。
　　“开发商已经跟我商量了拆迁款的事项，大概明年这个时候，这个屋子也就不存在了。”

　　斯诺环顾四周，走进沉郁的卧室，房间和他上次来时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书桌和柜子上的杂物已经被搬空了。

　　他的视线落在床边的柜子上。
　　那是个老式木柜，边角原本有点尖锐。

　　上次睡在这里的时候，他半夜翻身不小心撞上去，脑袋起了个包，痛得他当场就叫了出来。

　　可现在，柜子的边角上多了一圈绣花的防撞套，用米色的棉布手工缝了边线，上面还绣着几朵歪歪扭扭的月季。

　　他走过去，轻轻地摸了摸那块布，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缝上去的？”

　　沉郁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你不是老说它硌脑袋吗？奶奶听见了，就自己做了一个防撞套，他说你上次撞得那么疼，下次你再来的时候可不能让你撞到了。”

　　斯诺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看着那一圈绣花。
　　从那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也再也没有见过沉郁的奶奶。

　　“走吧。”沉郁说道，“我去给他们买束花。”

　　两人出了门，走在熟悉的街巷里。
　　巷子尽头那家老花店还在，玻璃橱窗上贴着褪了色的花店两个字。

　　老板娘看见沉郁，笑着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了。”
　　沉郁点点头，寒暄了几句，从花架上挑了一束白菊，又从角落里拿了三束素色康乃馨。

　　“你给奶奶挑一束吧。”沉郁对着斯诺说道，“她很久没见你了。”
　　斯诺走到花架前，挑了几只桔梗花，又补了一些白色满天星进去。

　　山脚下的风有点凉，早上还艳阳高照的天气到了这会反倒阴沉了下来。
　　空气中是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潮湿气味。

　　顺着熟悉的小道上山，三座墓碑排在一排，左边是他父母的墓碑，右边是奶奶的。

　　沉郁蹲下身，一束一束地将花摆好，手指擦了擦墓碑上的尘土。

　　斯诺站在他身后，蹲了下来。
　　“对不起，奶奶，”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歉意，“过了这么久才来看您。”

　　一阵风掠过山坡，卷起几片枯叶。风声簌簌，仿佛真的有人在回应他。

　　“我没有守住当初的承诺，”斯诺垂下眼，声音低哑，“没能一直陪在沉郁身边，是我的错。”
　　他的目光落在墓碑上，声音认真：“不过您放心，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他，不会再离开了。”

　　这话既是给奶奶说的，也是说给沉郁听的。

　　沉郁微微皱眉，但并没有开口反驳，只当他是在说些哄老人开心的胡话。
　　他走向不远处的长椅坐下，留斯诺在原地和奶奶两个人说点话。

　　斯诺嘴巴一直不停，说了个没完。
　　沉郁看着他的表情眉飞色舞，实在是想不到他在说些什么。

　　不过从前奶奶最喜欢他，大概也不会嫌他吵。

　　一直到天色彻底阴沉下来，两人才去找了一家小馆子吃饭。
　　刚上菜，窗外便传来闷雷的声音，紧接着，雨点劈里啪啦落在玻璃上。

　　“我第一次来垚县的时候也下了雨。”斯诺看着天空，思绪仿佛回到了从前。

　　那是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天气闷得要命，墙壁都能渗出潮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空气中熟悉的味道。

　　硕大的雨点从天空掉落，打在地上，行人纷纷撑起伞或者躲进了附近的屋檐。
　　两人吃完饭开车回到家的时候，外面的雨还在下，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

　　斯诺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画本和笔，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随手画了几笔。

　　沉郁忙着将房子收拾干净，他将柜子桌子用抹布擦了个遍，又将地板打扫干净。

　　等到天黑下来的时候，雨还是没停，反而变本加厉下得更大了。

　　斯诺嘴角微微上扬：“看来老天爷今天是不让我们回去。”
　　他坐在沉郁新换的床单上，语气轻佻：“这意思，大概是想让我们一起共度一晚。”

　　沉郁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从抽屉里翻出换洗衣服递给他：“去洗澡吧，你睡我的床，我去奶奶房间。”
　　斯诺伸手拉住他：“这个床两个人睡也够。”

　　沉郁一把挣脱开，脸色严肃：“斯诺，你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