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推导》秋山潮落

11、第十一章 推导

　　沉郁不知不觉朝着黑暗中走了进去。
　　他靠近走廊那侧的墙角，脚步放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走了几步，楼道深处的声音越发清晰了起来。

　　“宿舍要关门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另一个声音沉郁更熟悉，他一下就听出来，是罗思源。
　　“没事，关门了你去我那里睡。”

　　沉郁震惊地张大嘴，脑子嗡地一下瞬间空白。
　　罗思源的声音明显和白天刁难他的不同，沙哑低沉，还带着些许暧昧。

　　他缓了一会，才意识到里面的两个人是情侣关系。

　　门内传来男生低低的笑声和办公椅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沉郁微微皱眉，突然意识到不太对劲，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像是刘肖。

　　他迟疑了一秒，颤着手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悄悄将门打开一个门缝，打开相机，点击录制键，从摄像头里看到了办公室里的一切。

　　镜头里，光线昏黄，罗思源靠在办公桌上，面对着刘肖，手搭在他的肩上。
　　两人脸贴得很近，刘肖低头笑着说了句什么，罗思源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而后靠近他吻了上去。

　　沉郁屏住呼吸，手心出汗，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们两个人竟然是这种关系？

　　真是看不出来。
　　罗思源平日一副正经严肃的样子，总是穿着一件白色POLO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为人师表，私下里竟然这样乱搞。

　　而刘肖，表现得那样的理直气壮、道貌岸然，没想到背地里竟然也只不过是靠这种关系走后门。

　　沉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举着手机。
　　直到把想拍的东西全部拍下来，他才按下了停止键。

　　视频保存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他立刻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快步离开。

　　当他逃到教学楼外，夜晚的冷风迎面吹过来，他才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在做梦，脚步慢慢放缓。
　　手机还在发热，视频静静地保存在相册里。

　　“别人欺负我一下，我会加倍奉还。”
　　不知怎的，沉郁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斯诺的这句话。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心却前所未有地冷静。

　　回到宿舍之后，沉郁将手机调成静音，打开了那段视频，从中截了几张图片。
　　光线昏黄，画质模糊，却足以看出办公室内两人的暧昧关系。

　　从前刘肖有时候会夜不归宿，每次大家问起，他都会解释说是去申城的亲戚家借住。
　　现在想来，应该都是去了罗思源那里。

　　他把图片打包进一个压缩文件，发送到罗思源的邮箱，然后关闭电脑，钻进被窝，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下午，班级群里突然弹出一条置顶消息————罗思源公布了最终奖学金评选的名单。
　　沉郁点开文件，迅速扫了一眼，一等奖学金后面赫然跟着的是他的名字。

　　刘肖变成了第二名。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刚想放下手机，微信却跳出一条私信。
　　来自罗思源：“拜托你不要告诉别人。”

　　沉郁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才不疾不徐地打字回复：“我想换宿舍。”

　　*

　　沉郁一直想谢谢斯诺那天给自己出的主意，他琢磨了好几天，给他买了一个小礼物。

　　那是一本迷你水彩本，手掌大小，封面是沉郁精挑细选的米色布纹，边角圆润，摸起来手感不错。
　　价格几乎算得上是本子里的奢侈品。

　　沉郁站在文具店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将自己攒的钱拿出来，买了他人生中最贵的本子。

　　在下一次补课的时候，沉郁从包里拿了出来。

　　“送你。”沉郁低声说，“算是...给你数学成绩提升的奖励。”

　　斯诺抬起眼看了他手里的东西，却没有收下：“我妈已经不让我画画了。”

　　沉郁的手僵在空中，他环顾四周，房间里全都是他摆放的各种画作，就连桌上的草稿纸上，也被斯诺画了各种各样的线条。
　　他怎么可能不画画。

　　“你不收也可以。”沉郁把水彩本往桌上轻轻一放，“这本子可贵了，反正我已经买了，也不能退，那我只能拿来当草稿纸了。”

　　斯诺的眼睛微动，他盯着那个小本子看了一会儿，指尖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边。

　　在沉郁要将它拿走的时候，他终于伸出手来：“当草稿纸简直就是糟蹋东西。”
　　他顺手把水彩本收进了自己的抽屉里，动作迅速：“我勉强用一下好了。”

　　沉郁没说话，只是低头，嘴角悄悄上翘了一下。
　　嘴硬心软。

　　他拿出今天要讲的习题放在桌上，坐在斯诺旁边。
　　沉郁本不想多说，但是不知怎的，还是开了口：“我威胁了那个人。”

　　斯诺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把转了一半的笔按进了笔筒里，探过身来，嘴角勾起：“那个猴子？”
　　沉郁点了点头：“我撞到他在办公室私会学生。”

　　斯诺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沉郁脸上。
　　看着他眼底那点掩饰不住的得意，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你知道吗？他私会的居然是个男生。”沉郁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得了的秘密，“男老师和男学生，如果这事传出去，整个学校肯定都炸了。”
　　“为什么？”斯诺问。
　　“是因为他是老师，还是因为他喜欢的是男人？”

　　“当然都有。”沉郁仍然兴高采烈地说着，丝毫没有注意斯诺的表情渐渐变了。“男人喜欢男人，好奇怪。”
　　他一边说着，还抖了抖肩膀，像是被恶心到了。

　　斯诺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这有什么奇怪的？只不过他喜欢的那个人恰好是个男人而已，有的人天生就喜欢男人，有的人天生喜欢女人，”
　　沉郁摇了摇头，还是一副不能接受的样子。

　　他也说不出具体哪里奇怪。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是这样说的。

　　男人就应该喜欢女人，女人就应该喜欢男人。
　　就像一加一一定等于二一样，是这个世界的运行定律。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

　　“反正就是很奇怪。”

　　“那如果你身边有朋友是同性恋怎么办？”斯诺问道。
　　沉郁没多想，脱口而出：“我不会有这样的朋友，我身边都是正常人。”

　　斯诺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不爽：“你的意思是同性恋就不正常？”

　　沉郁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不妥，连忙解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身边大多都是和我一样比较传统保守的人。”

　　但斯诺转过头去，没有再说话。
　　沉郁看着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能在心里嘀咕：斯诺的脾气还真是阴晴不定，他以为两个人的关系已经缓和了，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句话又惹到他了。
　　他又不是同性恋，怎么反应这么大。

　　果然搞艺术的人脾气都怪怪的。

　　*

　　回去之后，沉郁便开始着手搬宿舍。
　　罗思源动作很快，三天不到，就把他的新住处安排好了。他被分到和本专业的几位学长同住，就在原来宿舍楼上面一层。

　　往外搬东西的时候，正好碰到从外面走回来的刘肖。
　　他的眼神碰到沉郁的眼睛之后便迅速移开，低头快步走过，面上带着一点心虚。

　　还是旁边另外一个室友问了一句：“怎么？抢了班长的一等奖学金不好意思面对大家了？”

　　沉郁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没有说话。

　　“别说了。”刘肖低声对身旁的室友嘀咕，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不安，“别乱说话。”
　　室友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沉郁那边，眼神有点奇怪，平时两个人的氛围根本不是这样的。

　　平日里，都是刘肖和他们一起挤兑沉郁，沉郁只有低头忍耐的份。
　　现在怎么反过来了。

　　刘肖拉着身边的那个人，加快了步伐，想尽快从他面前消失。

　　沉郁看着他的背影，心口总算是通畅了不少。
　　好爽！

　　和新宿舍的学长们打过招呼之后，他们主动过来帮他一起搬东西，还顺便介绍了各自的名字和家乡。
　　其中一个叫田宇的学长竟然和他是同一个地方的人，连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

　　沉郁这几天压在心里的郁气不知不觉散了一些，等收拾完东西，学长们又叫他一起去食堂吃饭。

　　沉郁忽然想起以前的宿舍。那时候大家从来没叫过他一起吃饭，就算同一时间去上课，也不会等他。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和他们在消费习惯上不太一样，才慢慢被排在圈子之外。

　　田宇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走吧，一起去。学校新开了个川菜窗口，辣得很，我上次差点被呛哭。”

　　“辣是辣，但真挺好吃的。”另一个学长接话，“沉郁，你能吃辣吗？”

　　沉郁点了点头。

　　食堂里人声嘈杂，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
　　田宇在前面帮他们占了位置，还回头问了他一句能不能吃香菜。

　　沉郁坐下来，看着对面几个性格各异却自然亲切的学长，心里忽然有点暖暖的。

　　也许，他并不是不合群的人。
　　他只是之前没有遇见对的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