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远山漆

88、过去（四）

　　宋家兄弟同父异母的关系在那一次互殴事件后在校内迅速传开，宋东裕在校长室内无论怎么说都袒护自己的弟弟，主任校长知道宋东裕是个百年一遇的学习好苗子，再生气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当初把宋东裕劝进学校的唯一条件就是，同等接受宋东城入学。

　　宋东城生性顽劣，出生时莫名的就不被家里邻里待见，尤其是他母亲，从未正眼看他，而父亲更是不与他说话，只要一犯错就会把他打得半死。小时候只有哥哥宋东裕对他好，把他护在身后。

　　他生病时，母亲只会嫌他命贱，只有哥哥会去煮药给他喂药。他的衣服上有破洞，也只有哥哥会拿出来针线给他缝补。

　　可天性这个东西，谁也没办法左右，宋东城从小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和反社会人格，每一次打架，宋东裕都会拉着宋东城去校医室，他知道校医室的医生很不喜欢宋东城，所以每一次上药都要自己来，每次上药的时候都要轻声的问疼不疼，为什么要打架，下次可不可以压制住情绪不要打架。

　　宋东裕的成绩很差，按照学校的规定连续四次校倒数十名就会被劝退，宋东裕每一次都是各种笔记的送，企图把宋东城拉到正轨，直到有一天累的在校内低血糖犯了，宋东城才收住性子，踏实学了一个月。

　　“把我逼到这学校里，图个**啊。”宋东城学不下去的时候，会当着宋东裕的面不耐烦摔笔。

　　宋东裕不恼，会去默默的把笔捡起来擦一擦，放在题本上，温柔的问：
　　“遇到难题了吧，哪道题不会来问哥哥。”

　　宋东城厌恶这个世界，因为没人认可他。他经常想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宋东裕一个人对他这样的恶人好了。宋东裕在他的成长中，大多时候不像个哥哥，给予他最多的是似“母爱”的关怀。

　　这也是为什么总有人说宋东裕很娘，宋东城很讨厌别人这样说他哥哥，基本上听到一次拳头就抡了过去。

　　可宋东裕就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对所有人都温柔，他之所以一开始没有承认和宋东城的关系，也是怕同学朋友会拿他和弟弟做对比，让弟弟听着难受。

　　公开和弟弟的关系后，他躲避了白杭景好久，直到白杭景来主动问他。

　　“亲弟弟？”白杭景翻着练习册问。

　　“是我亲弟弟。对不起，我不是想瞒着你，我是怕你知道了……”宋东裕深吸一口气，没能把后面那句“看不起我”说出来，因为他知道白杭景不是这样的人，只是他对他的家庭太自卑了。

　　“你不用跟我道歉，去和张璇说吧。她和她家人还在医院说了，要么走法律程序，要么宋东城退学。”白杭景对着答案说。

　　这几天学校又一个轰炸新闻，宋东裕的疯狂追求者张璇被宋东城搞怀孕了。

　　白杭景刚听到消息的时候是震惊的，张璇喜欢宋东裕大家有目共睹，高中生情窦初开无可厚非，但突然被宋东裕追了去，还怀孕了。

　　白杭景注意到上一次宋东城打架，也是和宋东裕有关，目标也是宋东裕身边的追求者。

　　好像宋东城很排斥宋东裕身边的女生，但对她还没做出什么事情来。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把他留在学校是我的执念。我知道东城的性子不适合在校，但我放心不下他，哪怕考上专科，也有学可以念……我很想教育好他，他的身体……”宋东裕脸上的表情愁苦万分，好像在极具担心什么。

　　白杭景不在上帝视角看事情，她不去评判宋东裕的选择。但抛开这些，她能看到宋东裕是一个非常有责任感的人。

　　这件事翻篇后，宋东城被遣回家停学检讨，宋家凑了一些钱赔偿。本以为校园可以就此恢复平静，可是变动还是发生了。

　　白杭景班级换了数学老师，听说还是市重点学校转来的骨干教师。白杭景的数学一直是首屈一指且稳定，并且在假期已经奥数省预赛拿到了参加联赛资格。

　　在步入高二的阶段更换数学老师，影响还算小。

　　这个数学老师姓高，第一天主任介绍的时候，亲切的称为：老高。

　　因为是骨干教师，学校很是重视，班级的同学也是十分的欢迎。

　　这个数学老师四十岁左右，喜欢时不时抚一下银丝框眼镜，第一天来穿了一身黑白格子的Polo衫，抱着已经开始掉漆的蓝色水杯进教室，很和蔼的和同学打招呼。

　　白杭景对这位数学老师的第一印象是这样，但在这位老师发下来自己命题的卷子时，在她身旁停顿了一会儿。

　　“你就是杭景吧？”高老师眯缝着两只眼睛，和蔼的露出笑容。

　　白杭景对这个称呼感到有一点不适，但还是点点头。
　　“我是。”

　　高老师没再说话，而是把卷子整齐的铺在白杭景的桌子上，轻拍了拍白杭景的肩。

　　白杭景接过来卷子，发现这些题都是数学竞赛的题型，不属于高考数学题型范畴。

　　她不知道高老师第一天来就让大家做这么难的卷子是为了什么，她转念一想，也可能是为了接下来的奥赛。

　　因为不是考试，大家做题很随意，只有白杭景和宋东裕皱着眉头解题，卷子交上去后两个人都没什么底。第二天数学课，没等白杭景进教室，就在门口听见高老师在教室内和班主任大声赞叹她的成绩。

　　“白杭景接下来的联赛你很有希望，我和你班主任都很希望你参加。”高老师看着白杭景进教室。

　　白杭景瞥了瞥班主任，余光又扫到班级内的同学都在注视自己，她根本没法拒绝。
　　“好，我可以试试。”

　　自从她答应了后，高老师会刻意的在课堂上点她的名字回答问题，上讲台讲题，每节课都会夸她一下，命她为课代表后，还会让她帮忙批卷子。

　　这些小事很正常，但白杭景总是会感觉高老师有意无意的靠近她。

　　比如说，在期中考之前刻意的将她叫到办公室，让她做几道题。做的题也是非常具有难度的，白杭景她做不来，高老师就会拿演算纸出来，一步一步的给她讲。

　　很快，她又听到了班级里的碎语，说她一个人霸占数学资源。

　　考试白杭景拿下了数学满分的绝佳成绩，但其他同学的数学成绩很不理想，就连宋东裕，也只刚过了百。

　　白杭景她对这次的卷子题型也感到疑惑，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没做过。她的成绩再次遭到非议。

　　“第一名第二名光数学差了四十分，太水了吧。”
　　“我前两天晚自习还看到她一直待在老高办公室，一直在讲题。”
　　“光占着宋东裕就算了，现在老高也没空给我们讲题了。长得好看也不能这样为所欲为吧。”
　　“你们说该不会是……”

　　白杭景的心理素质不差，她不会受此影响去对峙什么。她找出来高老师之前给她做的题型，叫了宋东裕帮忙对比这些题。

　　很快，两个人就发现了试卷的题是由高老师给的题改编来的，只是换了说法，但解题思路和步骤都一致，还有的是将答案反过来去出题，所以白杭景会觉得很熟悉。

　　这次宋东裕没拦住，白杭景拿着卷子就去了数学办公室。

　　“杭景啊，这是凭你自己的智慧解出来的题，怎么能说是我故意泄题给你呢？”高老师扶扶眼镜框，不紧不慢的说。

　　“我已经研究过了，这次的卷子只不过是换了说法和数字，还有这道题的答案和您上次让我做的题答案完全是镜像的。我喜欢数学，的确也想拿好成绩，但不是通过这种方式。”

　　高老师轻笑一声，拿起水杯抿口茶，
　　“这能说明什么？这能说明你举一反三的能力很强，这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都可以做到的。要做我的竞赛生是要接受磨练的，而你是老师来这个学校第一个带的竞赛生，老师对你有期望，肯花心思培养你，你也要接受磨练，不是很正常吗？”

　　白杭景紧蹙眉，大脑下意识对这段话做起了防备。
　　“不，我只说过参加数学竞赛，没说要做您的竞赛生。”

　　高老师微妙的“哦？”了一声，他惊诧眼前女孩的敏锐力，但他仍不慌张，继续抿了口茶，
　　”杭景啊，你怎么能拿这个威胁老师呢？现在成绩已经录入，因为你一个误会，要老师回收试卷重新命题再排榜可是很耗时耗力的，老师很为难啊。”

　　白杭景身子一僵，倒吸一口凉气，从她进门开始，这个老师就一直在偷换概念的跟她说话，引导她往话里的缺口钻。这种话术她在酒局上见多了，但见识归见识，她从未参与过。

　　如果她顺着高老师的话接下去回答：“我没有威胁您。”那么高老师一定会让她自证怎么没有威胁。

　　如果她回答：“这不是误会。”那么高老师也一定会让她去证明这怎么不是一个误会。

　　无论她怎么回答，都会掉入这个先发制人的话术陷阱里，而高老师自己依然可以做到全身而退。

　　她没法回答，除了意识到这一点，她还不明白高老师为什么这样做。她已经拿到了参加联赛资格，根本不需要这样大费周章。

　　“杭景啊，我带过很多竞赛生，他们刻苦聪明，吃顿饭的功夫一张卷子就做完了。但他们身上都缺少了一种东西，而这样东西在我进教室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有，你知道是什么吗？”高老师眯着眼睛依然露出和蔼的笑容。

　　白杭景沉住气，生硬的回：“不知道。”

　　高老师站起来放下水杯，把自己的数学奥林匹克获奖证书递了过去，上下打量着白杭景的反应说：“有我当年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