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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过去(一) 十六岁启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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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过去(一)
翻开珍藏许久的红色日记本,白杭景的手指落在了已经泛黄的旧照上,抚摸着照片里的三个人,看着稚嫩的铅笔字迹:【今天终于和爸爸妈妈来游乐园,吃到了草莓冰淇淋,很甜很开心。】
那一日是难得的一家三口能聚在一起,白杭景永远都不会忘那被家庭包裹的温情,她可以小手牵大手,不用担心妈妈随时会被一个电话叫走。
记忆里的妈妈,除了在和客户打电话就是在和爸爸吵架,直到她上了初中,她突然感受到妈妈的注意力多放了一些在她身上,也是那个时候,从亲戚口中听到了“接班人”三个字,抢占了她大部分可以跟爸爸练舞的时间。
“杭景,以后周六周日就来妈妈公司,会有人教你怎么打扮,到时好好听你二姨的话,我可要考核你的。”在一个周日,胡逸静这样对她说。
白杭景当时虽然小,但能听出来这是要带她去见人,从小样貌气质出众的她,在这时会被更加约束学习礼仪,跟着二姨了解公司的运作,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了公司的财务报表上面惊人的数字,才对妈妈这家公司的规模有了准确的认识。
白杭景第一次跟随妈妈参加酒会,商圈内群英荟萃,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厚重的压力。她记着二姨教她的礼仪,同眼前西装革履的长辈打招呼聊天,这些老板会当着妈妈的面夸赞她,每当这个时候看到妈妈脸上的笑容,白杭景都会因此有少许的自豪和欣慰。
后来,从这类大酒会到单独的小酒会,白杭景会跟着妈妈去认识业内的老板,以及对方的儿子。
胡逸静到不会逼迫白杭景去参加这类酒局,会尊重白杭景的想法,“杭景,有好感和没有好感都要跟妈妈说,知道了吗?”
聊天对白杭景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和男生相处更不是。多数情况下,白杭景都能坦然的面对,尽量替妈妈分担一些。
初二时,胡逸静已经考虑带着白杭景学习管理,从酒店酒楼开始,到工厂运作,物流管理等简单的接触。而这仅仅是基本业务,就让白杭景见识到了各种人情世故,社会百态。在酒局上,她亲眼看着一个明明家庭和睦的老板前一秒送走妻子,下一秒喊来三四个妖艳女人来陪喝酒,甚至发生一些身体上的亲密接触。
在她的认知里,这应该算出轨吧,但在座的所有人都司空见惯,包括她的妈妈,只让她低头吃菜。
在这个稚嫩的年纪,白杭景第一次萌生了个现实的问题,所谓婚姻,意义到底是什么?
那她的爸爸是否也会这样?
明明她只是跟着妈妈参加了饭局,了解了入门的管理体制,可她却好像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
婚外情、私生子、压迫勾结、官僚、商战的老板们心狠手辣以及社会的不公与她所接受的教育相悖。
“杭景,怕吗?如果你累的话我们就歇一歇,不要硬撑,想去跳舞的话也可以去放松放松。”胡逸静能看出来女儿眼里的想法,抚摸着女儿的脊背。
白杭景她其实是怕的,也确实没办法一时消化这些,尤其是听到妈妈没有跟她解释,就更加说明了这些都是常态。但只要一想到这么多年来妈妈都是一个人面对这些,她不能说怕,她想让自己成长能陪伴妈妈,所以她只能说,
“我不害怕。”
这个问题胡逸静问了她很多遍,她同样也回答了这四个字很多遍。
在初中时,白杭景已经跟着妈妈见到了各式各样的男人,妈妈会让她和其他老板的儿子结识,但不会要她喜欢上对方,白杭景从而认识到,她的母亲胡逸静,不是一个会把自己托付给男人的女人,简而言之就是不信任男人。
每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她都很想问她的妈妈,也是这般看爸爸的吗?
她的爸爸白明伯不是生意人,甚至离商最远,她的爸爸只说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舞蹈老师。
也是她的舞蹈老师。
可妈妈这样的女强人,真的会喜欢上一个普通的舞蹈老师吗?
一个不收费用而教学的普通舞蹈老师吗?
是因为爸爸人品忠诚,三观契合,内心纯净吗?
记忆里的爸爸,永远不苟言笑,唯有在舞蹈室或舞台上才会肆意张扬自己。饮食及其规律,也是为了保持身材而在舞台上表演。在自己的教学上,从不为了学费而搞动作,只要是爸爸认定的学苗,哪怕不收费都会尽心尽力。
每一次舞台故障,都会沉稳冷静的解决问题,给了白杭景很大的安全感,会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的男人的,她相信妈妈也是这样想的。
初二最后的假期,白杭景跟随爸爸去了伦敦参加舞蹈演出,没有年龄限制,没有舞种限制,爸爸让她放轻松,只是出来开阔眼界换个心情。
话是这样安慰她的,但现场庞大的阵仗告诉她绝非如此。有很多她在国际顶级杂志封面看到的人,在舞台上出现了,爸爸还告诉她因为安全问题,要用英文名字参加,白杭景不懂这些,但她相信爸爸,点头答应。
白杭景的芭蕾一向很出色,但因为初中两年都在跟着妈妈熟悉管理业务练习耽误了很多,好在国外的舞台氛围浓烈没有过于功利的言语在耳旁,白杭景身心放松,没有怯场得以超常发挥,看到台下的爸爸对她竖起大拇指,她发自内心的雀跃起来。
同时来了很多人来夸赞她,白杭景虽然在念初中,但因为跟着妈妈学习不得已提前学习英语口语,她和这些外国人交流起来还算顺利。
因为迫切想要见到爸爸,白杭景换了衣服就往观众席走,可舞厅太大了,加上人又多,白杭景踮起脚来都找不到爸爸,因为没有手机,她只好一个区一层的找。
白杭景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冷静下来想到爸爸可能去后台找自己了?她折回身子奔向后台,在一哗然戛然而止的片刻,灯光全熄,大厅内一片黑暗。
“hey…hey!”一个短卷发女人喊着。
白杭景转过头,面前的外国女人在座位上拉着她坐在了旁边,指了指舞台上跟她继续说:“这里绝对是个完美的位置。”
白杭景明白这女人是在提醒她表演开始了不能随意走动,她坐下来,点点头道谢,想着一会结束了再走。
这场表演开场,白杭景看到好像是一位残疾男人坐在了轮椅上,戴着全遮的白色羽毛面具在脸上,一身华丽的酒红色舞服穿在身上,跟着音乐的前奏挥动柔软又有力的手臂在空中,开始了他的舞剧。
那双有力又有弧度的双臂,在空中拼命划开一道道口子,欲要挣脱什么,突然转动轮椅的轮胎急速冲向前,也在这一刻震撼的纯乐到达副歌,轮椅上的人重重的摔了下来,跪在了观众席面前,那因不可抗拒力量失重后弯曲的脊椎,缓慢而坚定的直了起来,挺拔的向观众展现自己。
就在白杭景惊叹这舞者的编舞时,舞台上的人展开大臂,浮游般的律动,腰椎随着手臂的动作向后大幅度弯曲呈弓状,直击而来的是舞者不能运动的小腿,就这样,时针旋转很缓慢,有一些绵密又沉闷的情绪扑面而来。
像是在呼救。
舞者扭动着瘦而有力量的腰肢带动大腿,挥动着上肢一同向后旋转,酒红色的舞服被强有力的白色灯光照射着。
像一朵开始凋零的红色玫瑰,即使破碎,依然肆意旋转着自己的美丽。
下一秒,又像一片大雨倾泻在他身上,使他只能趴伏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身体。扑面的压抑感和痛感从舞者的肢体里翻涌蓬勃而出,像积压许久要破碎的容器。
白杭景她一下就想到了一个词:【挣扎】
这个舞者在极力的挣扎,要突破身体的极限去挣扎,去抵抗,去改变。
身体一次次坍塌重建,无声却充斥着生命的呼喊,动情就在一瞬间,滚烫的热泪在白杭景未有意识情况下夺眶而出,这是她第一次被舞剧震撼到流泪,此时她看向旁边女人已经泣不成声,再看其他人,都在互相拥抱擦眼泪。
十六岁的白杭景,在此刻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无助,是这般震撼而又感动。
与此同时一个强烈的念头荡漾在她心口:
她要向他学习,要超越,要追寻。
这场震撼炙热的表演,在一片掌声和哭泣中结束,白杭景听到了那最高级评委拿着麦还沉溺在表演中,震撼的说了好多个“perfect”。
此时轮椅上的男人轻儒的摆动脚上的裙摆,挺起笔直的腰背,有力的站起来身子,向观众优雅的甩动手臂鞠躬。
现场再次陷入一片哗然。
就连白杭景,震惊在原地好几秒,
这是舞者扮演的残疾人士。
可刚刚她明明看到那双脚无力的在舞台上,丝毫动弹不了。
谢幕后,白杭景小跑向后台,她迫切的想要与爸爸分享这份激荡的心情,她想,爸爸此刻也一定会热泪盈眶。
穿过人群,白杭景终于跑回后台,在不经意瞥向化妆间的一瞬,那枚酒红色占据了她的视线。
那舞者摘下面具,轻摇头释放热量,面具下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容。这一刻油然而生的敬佩还未消失,马上被震惊代替掉,白杭景杵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位刚演绎一场震撼的舞蹈的舞者,她不会想到是她的爸爸。
这一刻,陌生的情感在胸口,白杭景感觉她不是爸爸的女儿,而是一名带着深厚敬佩之情的学生,见到了自己敬重的偶像,奇异的又有些欣喜。
没有错,在刚刚以一个观众的身份去审视,她的爸爸和酒局上那些人根本不会是一类人。
她敬爱自己的父亲,但她并不懂她的父亲在挣扎什么,或者说,她到现在也不懂白明伯在因为什么而痛苦。或许是她此刻感性想的多了。
白杭景她不仅是白明伯的女儿,还是他的学生。
此刻她们站在一个舞台上,还是竞争对手。
这份陌生的疏离感让一直困扰着白杭景的跳舞的意义,就在此刻找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