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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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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景,这个动作太伤腰,不行。”舞蹈室内,何帆暂停了投屏上的影像,指着画面中的动作说。
白杭景一身灰黑色的风衣衬着修长的身型,站在何帆旁,正严肃的看着投屏里自己编的动作。
“只跳两次,在可控范围内。”
何帆叹气一声摇摇头,“你啊,还是以前那样逞强,你可以做到,也要考虑其他人啊?你问子静,可以做到吗?”
白杭景目光转移到此时坐在瑜伽垫上的杨子静。
杨子静摆摆手,露出一副痛苦面具,“你说正常的下腰,都不能着急,你这动作是想要我瘫痪啊!能不能编一些性感的动作,能让我在x体大杀四方!”
何帆将视频向后拉了拉,反复又看了几遍,眉头拧紧,好一会,抱着胳膊认真的跟白杭景说:“整首歌节奏过快,动作难度也在中偏上,没有几年舞蹈基础的人做不来,很容易受伤,这是第一。第二,距离x体大校庆时间很短,哪怕动作可以拿下,整齐度跟不上也是白练。最重要的第三点,尽管舞曲里只有两次这个动作,但你练习起码要一百遍,得不偿失。这只是给x体大的校庆活动,你不用这么拼命的。”
白杭景低下头,陷入沉思。
何帆见白杭景沉默起来,他打开了自己的硬盘,翻出来自己曾编的舞,
“你能在一天内编出这么棒的动作已经很优秀了,但不确定因素有点多,我们可以试试换个曲子,去年备用歌……”
何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白杭景衣兜中手机响铃打断。白杭景一向不喜欢工作时候被打扰,拿出手机就要挂掉关机,可手机上的号码显示让她停顿了一下,思考再三,示意何帆自己出去接个电话。
走廊,
“姑姑?”白杭景听了对方声音后,略有惊讶。
“杭景啊,是姑姑。你最近在学校都还好吧?嗯……你回老家了吗?”对方欲言又止。
“我在学校挺好的,老家?发生什么了吗?”白杭景心里升起一丝担忧。
“你妈没告诉……,你外婆明天出殡。姑姑家里这还在照顾你姑父去不了,还想来问问你情况。嗯……杭景你要不和你妈妈打个电话,我估计你妈妈没告诉你也是不想你担心,学业这么……”
白杭景双瞳震动放大,没听见姑姑后面与她说些了什么。
何帆站在门边,见白杭景挂了电话,才过去打招呼。他见白杭景神色不太好,担心的问,
“怎么了小景,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今晚我早一点走,晚上就麻烦您和子静了。还有明天一天,我都不在学校。”
何帆看着面前人有点失神,按照以往,白杭景极少在舞蹈课和教学课上请假,这次一请就是一天,他有点担心,温和的问:
“告诉老师,什么理由请假?这次给x体校庆准备的活动校长很重视,本来我们练习的时间就少,这里面都是你社的学生,就这样扔给我,还不给一个请假的理由?嗯?”
白杭景知道何帆在担心她,可她还是犹豫着要不要说。
何帆抬胳膊看了眼时间,又低了低声音,温柔的说:“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是你爸……”
“是我外婆。她明日出殡,我要回老家。”白杭景听见何帆提了家里,想到她曾将爸爸的事情告诉过何帆,下意识的防备心也消减了不少。
“对不起,节哀。”何帆稍有抱歉,“所以你要开夜车?这到你老家开车起码要四个小时。现在还下着暴雨。”
白杭景看向阳台外噼啪打在窗户上的急雨,心里暗叹一口气。雨没有打消掉她秀眉间的倔强,在稍有的沉默里,点点头。
这时双肩传来有力的力量,白杭景移回视线对上了眼前人认真的目光。
何帆温和又稍有强势的对白杭景笑着摇摇头,“有我在的时候就不要逞强了,晚上我开车送你去,现在你先回去睡一觉,这样我们凌晨出发,你在车上还能再睡一会。”
白杭景听此,稍后退一步保持两个人的距离,淡声道:“不用了,已经麻烦你很多事情了。”
“好了你就别推辞了,连开四个小时夜车,第二天你拿什么好精神去见你妈妈?这次听我的,回去好好睡一觉,晚上我去接你。就当为我刚才的冒犯赔罪吧。”何帆弯下腰来,面目依旧温和的说道。
白杭景再想说什么,人已经被何帆推着回舞蹈室收拾东西,无论她怎么说,何帆都不同意她自己开车。后来她因昨天编舞用脑过度,身子的确有些疲惫,就应了何帆的帮忙。
她回家小睡了一会,但担忧的心情一直笼罩着她。白杭景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她暗自告诉自己妈妈一定是姑姑说的那样,不想让她担心在没告诉她。
从爸爸不辞而别消失后,妈妈对她的态度越来越生分,尽管在学校附近给她买了房,按时给她卡里打巨额的生活费,但她隐隐感到越是这样事事周到,两个人越无事可联系。
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白杭景的手机振铃,她跟何帆说在附近的地铁站汇合。对方停顿了一下,才跟她说好。
白杭景起身收拾自己,换上了一身黑色风衣,撑着伞去地铁站。待她看到了何帆的车,上了车,车内一股暖气融散了她带上车来的寒气。
何帆知道白杭景一向不会轻易流露自己的内心,但此时,他看白杭景倚靠在座椅背上强撑起来笑容的力气都没有,秀眉微蹙,好像脸上挂满了心事。
白杭景看了眼手机时间,将地址发给了何帆,清冷有些无力的说:
“这么晚麻烦你了,油费就算我的,车费也是,谢谢你,何帆。”
何帆颇有无奈的耸耸肩,笑着想和眼前这人关系前进一步真是比登天还难啊。打开手机开始导航,
“好啊,你啊,还真把我当司机了是不?行,那何司机现在正式上线。”
说着,身子侧过去,轻轻的将白杭景座椅上的安全带拉了下来扣上,身子停顿在白杭景面前温和的安慰道:
“别太担心,在车里再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会按时到的。”
白杭景感受到何帆的身体靠了过来,她将自己的身子向车窗边移了移,伸出手掌横在中间将两个人格挡开来,礼貌的说:
“谢谢,不过男女有别,以后这种事我自己来做就好了。”
何帆的微表情上闪一丝震惊,不过很快回过来神情,回到自己的驾驶座,低声说了句抱歉,他将手机放在导航的手机架上,发动了车子。
两年前刚认识白杭景这个学生时,比现在还要拘束,两年来无论是舞蹈上的教学还是打听白父的下落,他都悄无声息且尽心尽力的完成这一切,本以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可以随之靠近,可今日不知怎么一下就回到了起点。
路上,雨淹没在这场黑夜里,渐渐小了。
何帆在等绿灯的时刻,转过头看了一眼。白杭景一身黑色风衣,领口将她的侧脸半掩半现。她环抱着小臂,头靠在车窗,就像与周围一切隔绝般闭目养神,只依稀能看见那对终于放松的眉心隐隐浮着疏淡的疲倦。
何帆觉得她似乎哪里变了。不管是越来越锋朗的骨相与轮廓,还是那一身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淡忧郁,都让她在何帆的视线中变得肃然清寂。
他一直在看着白杭景长大,从心事写满脸到越来越沉默寡言,尤其是刚才不经意那句“男女有别”,何帆已经深刻的意识到白杭景已经是一个成年女人了,不再是他可教导的小女孩了。
他是该庆幸白杭景的成长,还是后悔发觉的太晚?
再或许,是已经心有所属了……?
深夜的风雨刮来的寒气让他冷静下来,这个问题他没能问出口,也不适宜现在问。
白杭景缩紧了胳膊,半睡半醒的休息自己的大脑,时不时会睁开眼来看路线是否正确,看何帆的疲劳程度。何帆也看出来她的担忧,摇了摇手里的咖啡,示意她放心。
深夜,雨下的又急了,
摇曳的树影在嘀嗒着水的车窗上一闪而过。
车子被迫再次减速慢行,丝毫不知前方的路况,白杭景模糊的视线里好像看见有瀑布般急促的湍流重重击落在挡风玻璃上,任雨刷器左右来回倾斜都挣脱不开这层屏障。
看不清前方的路,感受到未知的路,
是命运,也是枷锁,无休止而来。
因持续大暴雨天气,车程比预计的时间延长了一个半小时,清晨六点左右,雨停了,两个人顺利进入市区。
“到市区内找一个酒店你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开就好了。”白杭景紧握着手机,有些担心自己会赶不上。
“我没关系的,你要不要吃早......”
“就在那边停吧。”
何帆顺着白杭景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将车子开到了路边停下。他知道自己和白杭景的关系和身份还没到可以见家长的地步,索性同意了白杭景的安排,下了车。
“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出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手机开机。”
白杭景下了副驾过去上主驾,“谢谢,去休息吧,有事我会联系你的。”
何帆点点头,替白杭景关上了车门,待看到车子行远后,才进了酒店办理入住。
白杭景联系不到妈妈,只好打给姑姑,对方支支吾吾给了她公墓地址,又是歉意的说明自己有事走不开,她没有多想,照着姑姑给的地址开车过去。
到了地方,白杭景刚停好车,就看见面容憔悴的女人额发间束着长长的白麻,穿一身粗砺的孝服捂着脸走出来。
“二姨......”白杭景开了车门小跑过去。
对方见到她愣了一下,和旁边的人对视一眼,两个人一时都没认出来眼前这位高挑女人是谁。
“是我,杭景...”白杭景内心有一丝触动,她以为是二姨太过于悲伤一时没反应过来。
“杭景?!是你啊,二姨没认出来你......二姨着急去拿东西,你快去看看你外婆,你妈也在上面。”女人指了指台阶,拍了拍白杭景的肩,快步去拿东西。
白杭景小跑上了台阶,看到披麻戴孝的人群围在了一起,失声痛哭着。她眼睛不禁酸涩起来,慢慢向前面背对着她的身影走过去。
“妈......”她小心翼翼的小声喊了一声。
她面前的人身子一僵,慢慢挺直身子来,收住哭泣声音,转过身来。
“杭、景......?”胡逸静微怔,瞳孔不禁放大,没想到白杭景会出现在她面前。一时百感交集,但她很快又恢复淡然的态度,眼底如生起一片黏腻晦暗的泥沼,将目光从白杭景身上移开。“我刚刚没看手机,没接到你,你......”
白杭景的眼睛猛然胀痛了几分,她想不到自己的妈妈看见自己会是这个反应。她的眼里闪过几丝疑惑,她不停的在想,为什么?
为什么要下意识对她说谎......
“我开车来的,昨晚大雨,耽误了,我去看看外......”
“不用了,已经下葬了。不是,你去看看你外婆吧。”胡逸静前后矛盾着话,还是带着白杭景过去磕了头。磕完又带着白杭景到了台阶上。
“你这身衣服,还是就在这里看着吧。烧纸的时候风大,别刮到了。”胡逸静并未正眼去看白杭景,只是自己的目光,一直落在别处。
白杭景内心五味杂陈,她看着亲戚人在那边忙前忙后,而自己像个外人,多余的那个人站在这里,无措的红着眼睛,不敢落泪。她看到妈妈疲惫憔悴的脸容,甚至想去抚慰她妈妈的背,但下一秒被拉开了距离。
“妈,一会......”
“杭景啊,一会你就先回去吧,不用跟大家吃饭了。开了一晚上车先回去睡一觉吧......你今年是不是毕业了,毕业了挺忙吧......?”胡逸静深吸了一口气,假装寒暄问道,但她一直都不敢回应白杭景的眼神。
白杭景下意识攥紧了衣服,泪水涌胀出眼眶,她咬紧嘴唇,尽量让自己呼吸平稳的说话:“我,我刚大三。”
胡逸静有点慌乱的眼神瞥了一眼白杭景,又迅速改口:“大三啊,大三课程很多吧?假很不好请吧,一会还是要赶快回去上课......好了,我先过去了。”说完,仓皇而逃。
白杭景站在原地,心刺痛,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她对这一切都不明白,为什么不承认她?为什么是“我”先过去了。
一切悄无声息的变了,只是这份变化里,她未有资格参与到。
傲挺的腰身,在这一刻也松懈了下去。白杭景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车里,靠在方向盘上压着声音痛哭出来。
这时往上搬运东西的公墓人员路过白杭景的车,
“哎听说这老人家去的时候没瞑目。”
“不会吧?”
“啧,谁知道,说不准是听了什么消息,一激动......”
白杭景开动了车子,驶出了公墓。
胡逸静跪在地上在烧纸,软无力的问:“走了吗?”
“走了,刚看到车子出去了。你说你,干嘛那样对杭景?她什么也不知道!”
胡逸静当然知道,只是她自己一直无法跨越这道坎。她想,就算永远不被原谅,她也认了。
回程的路上,白杭景多次没忍住眼泪,她曾有多渴望一个完整的家庭,现在的心就有多么的痛,四分五裂开来的痛。
到了何帆的酒店楼下,白杭景深吸一口凉气,让自己的身心平静下来。她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事,也一直无法想明白。她看向何帆住下的这栋酒店楼,不禁感叹问自己。
自己的身后,又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