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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七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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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
市公安局刑警支队。
“叶队,叶队。”孙志明呲着一口大白牙笑哈哈地跑进了办公室。
“看来是批了。”叶承扫了他一眼,继续盯着电脑屏幕,“批了几天?”
“七天。”孙志明一屁股坐在他面前,“不过是轮休,到时……”
“到时我先休。”叶承接过话,“剩下的你们自己安排。”
“靠,你能不能行了,我都和我女朋友约好了去拍婚纱照。”孙志明不满地说。
叶承斜了他一眼,“没事别总开空头支票。”
孙志明撇撇嘴,往前拉了拉椅子,央求道:“就两天,行不行?你先让我休两天,然后我替你值三天班,怎么样?”
其实说这话他有点心虚,叶承已经连续加班四十天了,就铁打的也受不了。
但是婚纱照的预约都推了两次了,再推小美肯定和他急。
本以为破获了这起重大的电信诈骗案,给他们休假是板上钉钉的事,结果不仅轮休,还分批。
警队的工作就是这样,没有固定的休息,加班更是常态,若是碰到案子,半夜也得出警。
因此但凡安排个休息,大家都争着抢着第一个休,谁知道哪天突然就取消休假了。
叶承挑眉看了他一眼。
孙志明立马双手合十地杵到他眼前,一脸的谄媚,“拜托拜托拜托,叶哥叶哥,你是我亲哥。”
叶承笑了一声,“行吧,看在你如此虔诚的份上。”
孙志明是他的大学同学,二人从警校毕业后一起考进了市公安局刑警支队。
两年下来,孙志明还是三级警司,而他却已经坐上了副队的位置,不出意外,用不了两年,他就能扶正了。
叶承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很神奇,两年多的时间能坐到这个位置,在体制内可以说是奇迹了。
但一想到自己不要命的这两年,白天看不见早升的太阳,晚上也看不到日落的黄昏。
每天披星戴月不眠不休的工作态度,和自己用一身伤换回来的功勋,又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
在警校时,他就已经挂衔了,到了警队更是像坐火箭似的往上升。
有时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哪个高层看中了,成了他未来女婿的后选人。
否则对于一个没有背景只知道蛮干的毛头小子来说,在短短两年多坐到这个位置简直是难如登天。
虽然他自身也不差,在警队,二十六岁就拿二等功的,也算是凤毛麟角了,不应该妄自菲薄,但总觉得有些神奇。
是啊,他这几年过的是真神奇,考警校,考公务员,摸爬滚打,每天都忙到很晚。
本着学习的态度,跟着老邓出生入死,充实得回到家倒头就睡,像是工作狂,又像在麻醉自己,活的没滋没味像个机器。
叶承走出警队,伸了伸腰,深吸口气又长长地呼了出来,想着明天周休,案子结了,他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初春,天气已经见暖,但是夜晚还是有些凉,他拢了拢衣服,向停车场走去。
他还是来到了他的城市。
他以为他释怀了,但当初在报考时,也不知是哪股神秘力量的牵引,他一眼就看中了这个职位,没有任何犹豫的选择了这里,那时他才知道,他对他还有执念。
这几年,他没有再找过林萧,即便工作后他完全可以利用职务之便去搜索他的踪迹,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留在了这座城市,这一待就是两年。
上车后,叶承没立马走,而是点了根烟,靠着车门休息,这几年他的烟瘾越来越重,有时忙起来一天能抽一两盒。
熬夜多了,不是抽烟就是喝咖啡,除了不喝酒,对身体好的事他是一件不干,想想还真是糟粕。
这时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眼,是邓哥的电话。
邓哥是他们的队长,比他大近二十岁,第一次见面他就喊了人家一声叔。
当时邓哥开玩笑说,这么不会说话的人,放哪都招人嫌,以后就跟着我吧。
而这两年邓哥也确实一直尽心尽力的带他,对他算是有知遇之恩。
“喂?邓哥。”
“在哪呢?下班没?”邓哥粗着嗓子问。
“刚下班,没走呢,什么事?”叶承问。
“正好,我在外面吃饭呢,你没吃呢吧?”
“没呢。”
“那一起过来吧,张局也在。”
叶承犹豫了一下,应了下来。
他很不喜欢饭局和应酬,如果只是邓哥他就推了,但是张局要是在的话,他就不能不去。
张局是他们的老领导,以前也在刑警队,前些年因为身体原因调去了区公安局。
体制内最忌讳人走茶凉,谁都不知道谁有什么背景,谁和谁又是什么关系。
唯恐一个怠慢就触碰到谁的霉头,所以即便他此时已经一天一宿没睡觉了,只要领导开口,还是得强打精神去应对。
叶承把烟掐了,驱车向酒店驶去。
想着邓哥知道他历练浅,也不太会官场那一套,平时有酒局都是邓哥去,他一个副队也轮不到他,今天张局在能叫他过去,怕是有什么事情。
约定的包间在三楼,叶承刚来到门口,就听到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他皱了皱眉,听声音可不像只是邓哥和张局。
他没有贸然进入,在门口站了几秒,调整下衣服和疲态,这才敲了敲门。
甫一进入,他猛地顿住了脚步,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张局旁边的那个男人。
他穿了件白色的条纹衬衫,外面套了件素雅的花色坎肩,发型和当年一样,依旧挡住了半个额头,只是稍短了些,没有了年少时的青涩,多了份成年男子的稳重。
这个人化成灰他都认得,正是阔别七年的林萧。
除了气质成熟些,外表没有丝毫变化,看上去还像高中时那么瘦,仿佛时间为他停留,岁月对他独宠,没有带走他的青春。
叶承看着林萧,心里如翻江倒海,一股气浪猛地涌上来直冲脑门,突如其来的重逢让他措手不及,强烈的刺激和情感压制让他有些气血攻心,眼前发晕。
他用力地咬了下舌头,这才稳定住心神,不至于表现出什么在众人面前失态。
林萧自然也看到了他,但相比叶承震惊的双眼,他看似平静了很多,面色淡然,嘴角轻抿,没有因为久别重逢勾起一丝变动。
若不是藏在袖中的手指不停地颤抖着,谁能看出他无动于衷下的波澜浩瀚。
方才对面这位邓队长提到叶承这个名字时,他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他一直都知道叶承来了这里,也知道他在刑警队任职,这几年他的手机号没变,微信也没删,虽然他们久未联系,但叶承的动态他多少知道一二。
只是没想到刚刚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建树在见到他的一刹那土崩瓦解,只一眼便将他的伪装击得粉碎。
他咬紧牙关,两只手紧紧交握最后拧在一起直到指缝传来阵阵疼痛才勉强让自己看上去平静坦然,不至于将他努力维持的表像皲裂成碎片。
二人四目相接,像对视了许久,又像是匆匆而过,像是仅仅几秒,又像是越过漫长的七年长河。
谁都没移开眼,谁都看不透谁。
“哎,叶承,来啦,快过来坐,在门口站着干什么。”邓哥粗旷的嗓子打破了沉默。
叶承自然地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笑着和张局还有在座的两位领导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在了邓哥旁边。
一抬眼就看到了林萧,这才发觉他的位置在林萧正对面。
“来来来,我介绍一下。”张局脸上带着慈祥的笑,“这是咱们刑警队的副队长,叶承,年轻有为的一个小子啊,我在他这个年纪时还是个小警员呢。”
在座的几位他们彼此认识,虽然交情不深但也无需介绍,这么正式的引荐,无非是为了林萧。
果不其然,张局说完哈哈一笑,声音比刚才明显温和了一些,“这位是我侄子,叫林萧。”
话一出口,叶承就想笑,侄子?他怎么不知道,他对林萧的事不说了如指掌,也知道个七七八八。
他看着林萧,只见他一直微低着头,就连张局介绍他都没抬一下,更别提看他了。
从他进来,二人目光相接又避开起,林萧一直是这个状态,像不认识他一样,这让叶承心里窝着一股火,并且越烧越邪。
“现在上大四,眼瞅毕业了,就业协议还没签,我就合计让他在咱警局实习一段时间。”
张局说完畅快一笑,“你们知道,我这眼看退休了,局里的事不怎么管了,这孩子内向,放哪我都不放心。”
说着看向叶承他们,“就交给小邓我才放心,日后啊,就拜托你们给老哥我这侄子多照顾照顾了。”
邓哥连连点头应是,“张局您言重了,您是我的老领导了,这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么,这孩子放心交给我吧,我肯定尽力带他。”
旁边人也有眼色的把林萧一顿夸,能坐在张局旁边,关系可想而知。
而林萧也只是彬彬有礼地点头致谢,没有多余话语,看着确实像个未入世的学生。
叶承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大四?按理说,他应该和他一样,早该工作了,难道他修了双学位。
酒桌上推杯换盏,很快又聊开了,叶承也偶尔附和两句,只有林萧始终未曾言语,安静地坐在一旁。
刚热闹几分钟,林萧忽然站了起来,和张局低语了几句,转身走出包间,叶承用余光扫了眼,也起身跟了出去。
林萧快步来到卫生间,推门进了隔间,刚一进去他便再也绷不住了,猫着腰伸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让这里平静下来。
额头渗出了汗,他抖着手,从兜里掏出一瓶药,倒出来几粒后,一仰头吞了进去,在卫生间又缓了一会,才觉得舒服了些。
他把药瓶揣进兜里苦笑了下,几年没见,叶承对他的影响还是那么大,只一面便显些让他旧疾复发。
他稳定住情绪,直到汹涌的心潮趋于平静才走了出去。
刚走出门,便看到叶承斜着肩膀靠墙站着,一手插着兜,一手夹着烟,那双眼睛像鹰隼一样地盯着他。
浑身上下每一处不在嚎叫着:老、子、在、等、你。
林萧手指一缩,看着他没吱声,也没动。
刚刚吃过药的他又觉得心脏像被人揪着似的难受,急促的呼吸被他强制地憋在肺里,再缓缓释放,尽可能均匀地呼出来,好让自己看上去平静如水。
对视几秒,他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叶承的目光太过犀利,俊美的五官,微眯的眼角,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每一处都带着侵略性。
他垂下眼睑,不敢再看他,往旁边挪了挪,扯着嘴角低低地说了句,“好久不见。”
叶承收回视线,嗤笑了声,捏着烟叼在嘴里用力地吸了一口又吐了出来,灰白的烟雾喷洒在二人中间,形成一道朦胧的雾带。
烟雾散去,就在他以为叶承不会说话的时候,一道带着嘲讽和质问的声音传来,“去去就回?是吗?”
林萧心里猛地一紧,这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似要将他血液凝固,他没想到叶承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心口像针刺一样疼,往日的回忆一下子翻涌上来,他感到后背开始冒虚汗,腿脚发虚,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于是转身便要走。
叶承见他避而不答反而急于离去,一股怒火窜了上来。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讽刺道:“这么快就走了?情人见面,不留下叙叙旧吗?”
近距离的对视,叶承更清晰地看到他的脸,他的皮肤比高中时更白皙剔透,斯文的气质中带着些忧郁,微微蹙眉看着他,竟让他觉得眼前的林萧有些孱弱和淡淡的哀伤。
林萧被烟呛得轻咳了两声,看着他依旧没有说话,叶承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当初满目柔情的痕迹,只有冷漠锐利和一些看不透辨不明的情愫,仿佛在表面藏了一层雾,让人看不透。
他收回视线,往回抽了抽手,叶承也较劲地使上了力。
林萧争执两下没争开便放弃了,他看着叶承,目光浅淡地开了口:“我们已经分手了,情人?谈不上吧。”
叶承被他的目光刺伤了眼,他身子前倾盯着他的眼睛,怒极反笑道:“分手?我同意了吗?”
林萧抿着唇,看着他不说话。
叶承勾起一侧嘴角,冷笑了声,“林萧,你不会以为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就可以逍遥自在了吧?”
林萧沉默几秒,淡淡地问:“你想怎么样?”
叶承歪着脑袋,露出一副不羁之态,打量了他一眼,“不怎么样,只是我这人不喜欢别人欠我东西,欠我的,终归要还,不还,我就自己来取。”
林萧看着他,心口怦怦跳着,越跳越快,他觉得自己刚才吃的药在他面前失了效,这让他心里恐慌,他可不能在他面前失态。
于是看了他一眼,转身想走。
这一眼被叶承解读成了不屑和不以为然,他一把拉住他的手。
林萧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猛地甩开了他,这个动作,让叶承的脸一黑到底。
“要还吗?多少钱?你算一算,我给你。”林萧冷冷地说。
要说之前只是找事的话,那此话一出叶承便是真的怒了。
他没想到林萧竟然和他谈钱,想把以前的感情折算成金额,与他等价交换。
这让他感到非常愤怒甚至是侮辱,他把他当什么?把他们当年的感情当什么?
消失七年,再次重逢不仅一句解释没有,还如此冷漠,像那段感情对他来说根本就可有可无。
此刻他觉得面对这样的林萧,自己这几年的努力和坚持变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时包间门开了,走出来两个人。
叶承看了眼,见他们往这边走来,想了下往后退了一步。
林萧得以释放,转身向包间走去。
叶承看着他微微抖动的背影,蹙了蹙眉,转身进了卫生间。
过了一会儿,等他回到包间,林萧已经走了。
聚会结束,叶承开车送邓哥回家,到了楼下,邓哥拉着他聊了一会儿。
和他预想的一样,邓哥想把林萧安排给他带着,并隐晦的提了句,这是林厅长的儿子。
言外之意,此人身份显贵,背景深厚,不能随便待之。
因此希望他能把假期再往后拖一拖,言语间有些惭愧,毕竟这段时间叶承的辛苦和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
叶承没有拒绝,二话不说地欣然接受了。
邓哥见他这么爽快,心里松了口气,他是真没脸和叶承提这事儿。
但是他老婆要生二胎了,警队事又多,他是真没精力去带一个刚毕业的小孩,况且这又不是个普通的小孩,这可是林厅长的独子啊。
于是一拍胸脯,承诺他最近不让他跟案子了,工作上的事他尽可能交给别人去做,这段时间他主要负责带林萧,也算是变相让他休息一下。
辞别邓哥,叶承驱车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他租的公寓离单位约有半个小时的车程,一梯两户,精装修,面积不大,但他一个人住足够了。
电梯门开了,叶承边掏钥匙边往出走,刚一出电梯门就听隔壁传来了说话声。
他愣了一下,隔壁住人了?
隔壁原本空着,听说上个月才搬来人,但是一直也没见来住。
叶承回头看了眼,隔壁房门虚掩着,没几秒门被推开了,走出来一个男人。
此人一表人才,戴着金边眼镜,温文儒雅,目测三十出头。
出于警察的职觉,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那人见叶承看着他,勾起嘴角礼貌地冲他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叶承冲他点了点头,打开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