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事变(四) 那个按一下 ...
-
时间尚未过午,在帝都这场变局中、目前为止最贴合‘稳坐钓鱼台’这一形容的首相大人当然是在书房处理着政务。
房门推动的吱呀声传入耳际,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他唯一的儿子。
弗里曼·萨克斯顿等到侍女把门带上,隔音法阵重新运转起来,才开口:“回来了?”
门罗在跨了一步迈入这个房间后就再也没有动作,此时抬眸看了他一眼——两双颜色相近的眸子对上,一个像涤净的新叶,一个像幽暗的潭底。
萨克斯顿公爵的书桌上一如既往,整齐摆着一叠叠文书,最高的那叠是待处理的,剩下按法务、财政、军事等分成几堆,早上的工作告一段落后由人统一分发下去。
等不到他的回答,那个如今众所周知让妻子做了皇帝情妇的男人又低下头,落笔快的像是未经思考,眨眼就将手上那份归到了处理完毕的其中一堆里。
他知道他如今还做不到这样,也知道能做到像他父亲这般程度的屈指可数。
“你让她去做皇帝的情妇,如今达成目的了吗?”切实看到男人之后,他才发觉或许是小时候也曾确确实实的崇拜过父亲、把他作为自己榜样的原因,自己原来依然在意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今年才四十六岁的男人亲手缔造了有记录以来、帝都职务跃升最快的传说,完成了家族从男爵到公爵的地位跃升,而且坐在首相的位置上一坐就是二十三年,这期间少不了皇帝的信任,但更少不了的是他自己本身的能力。
“你明明不需要这层身份也能当上首相。”
弗里曼饶有兴致的笑了声:“‘不占木’贵吗?”
他自问自答,“好的品种能和等重的黄金相较,但如果它在一个不认识它的农民家里,你说他会拿它怎么做?
“拿去添柴。”
他向来很有耐心,从门罗还小的时候开始、就不以他的年纪为念,对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回答的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毫不介意剖白这其中自己并不光彩的想法。
“至于你的母亲……”他摇摇头,“就算她是私生女,我又怎么有资格让公爵家的小姐去做什么?因为爱情?
“倒是我还以为你既然没有和那位皇子殿下一起回来,第一时间就该向我打探特里同的所在——没想到竟是小瞧了你。”
门罗回敬:“我从传送厅出来,本还以为会被你的人第一时间带回来,没想到也小瞧了你。”
“哦,那倒不是。”弗里曼坦坦荡荡,他们父子间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只是尤里乌斯和卡斯帕两拨人如今闹得厉害,阿芙拉和林德伯格都在他那边,市政厅附近我的人已经不太方便靠近了。”
萨克斯顿公爵遗憾的叹:“赫丘勒竟然能教出这样的儿子。”明明不过是个庸才。
林德伯格·哈里斯是帝都市长,虽然上任以来没处理过几份公文,但到底在位时间横跨三分之一个世纪,名义摆在那里,在他眼皮底下藏上一小队不到百人、竟然也愣是成功瞒过了他。
也是他以往太小看他了,早知道林德伯格还有这样的才能,他也不会把他架空得死死的,再怎么说也得让他帮理查德分担点,内政大臣今年也是五十三岁的人了……
头发花白,让他都多少有些担心一不注意就让他累坏了——要练出个合心意的助手多难啊,也幸好这些很快就该轮到别人去头疼。
而且那队来自休利特领的年轻人战斗方式也实在有几分特殊,那个按一下就能发射出炼金弹丸的小道具如果能按休利特家这几年的习惯量产的话……要不是弗里曼知道皇帝针对休利特家真的只是因为他们和皇后关系过于密切,都要忍不住夸他一声先见之明了。
想到皇帝,阵营里地位最高的首相大人忽略了自己这段时间除了完成本职工作外根本没帮忙,真情实感的和儿子抱怨:“你知道你的皇帝不会和我的一样有多幸运吗?”
如果说尤里乌斯是超乎他想象的能干,庞德就是超乎他想象的不行。
一个皇帝,多疑尖刻都未必算缺点,偏偏他一心想找、也相信能找到妻子毒害他的证据,连造假的准备都不做,结果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迂回从休利特家等后党人士的身上侧面下手,要说这也是个办法吧,又被这块硬骨头噎的吞不进去、吐不出来,让问题绕了回去。
他甚至连身处关键的司法大臣什么时候站到皇后那边的都不知道。
感觉自己好像不仅被拿去攀比、还被嫌弃了的门罗面上不动:“皇后陛下素来端庄持重,贤良恭俭,皇帝如今的做法又实在不顾情面、令人齿冷,哈里斯先生和莱斯利小姐会选择站在她那边也是理所当然。”
弗里曼想了想,作为他们中最真心想让皇帝活下来的人,这么形容她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便点头赞同。
“看你这么说我也安心了。”看他维护皇后的样子,不像是猪油蒙心的准备支持‘弟弟’。
没了最后一点担忧,他便按自己计划的发出邀请:“你要是一时半刻不准备走,不如走近些过来看看。”
门罗:“……”
他还没回答,男人在阅读下一份公文的同时,就开始给他传授起分辨其中要点、判断紧要程度、以及常见解决方式是哪些的经验。
如果说在从市政厅出来时既没有受到拦阻、又没有专人等候时还只是怀疑,此时他便已经有了五六分的确信,虽说如此,却依然难免荒谬的问:“你真的准备放弃首相之位?”
“我靠着娶了她在仕途上省了至少五六年功夫,这是得的利,现在放弃这个位置,也不过是反噬到了而已。”
还算年富力强、却准备提前养老的男人看上去没有半点不忿:“萨克斯顿家升为公爵,你也长大了,下任皇帝不是把你当成哥哥,就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友人,等到我退下去、你过几年上来,上一代的事在我们这里结束,这个公爵的位置才算坐的稳稳当当。
“其实你想见特里同、皇帝、皇后、守护者、又或者谁和我说一声便可,偏要往那个甜品店转一圈。”
您的人不是不太方便靠近市政厅吗?
门罗当然不会这么问他。
就算在回来之前他就猜到男人养着特里同、又放任他和爱维尔交好是想着两面下注,但回来后才知道,说是两面,原来也是有区别的——他推着把这件事闹起来,倒好像只是为了让皇帝公开特里同和萨克斯顿夫人存在、与皇后间彻彻底底撕破脸闹一场而已,完成了便可以功成身退。
身为皇后心腹的艾琳·沃克是目前唯一非正常死亡的人,却绝不会是事件结束前的最后一位,而在操盘手之一的眼里,事情到这就已经算是一切结束了,甚至无所谓死的人中有几个和他朝夕相处过——他除了越发感到荒谬、甚至开始想笑外没有任何感觉。
以站在爱维尔、也就是皇后一方的立场,除了一拳打到空处外,他该松口气,但:“对您来说,除了家族以外,真的就什么都无所谓吗?”
出口就是质问的语气。
萨克斯顿公爵对他的矛盾心知肚明,嗤笑一声,冷不丁的问:“爱维尔到底去了哪,边境?”
他不用自己儿子回答,也能从他那得到答案:“为了元帅手上那一半的军队?
“哦,看来不是——”他想到皇帝,一对比,再一笑,最后那点不满也消失了。
怪不得她始终只想吊着他的命,不想让儿子继位呢。
这句感叹闷在心里。
——————
远在博尔维克,不知道自己跨越半个帝国的间距、几乎同时和首相大人问了同一个问题的新任元帅尴尬的咳了咳——他本没有准备问的,只是一时惊讶下脱口而出。
爱维尔神色语气都还是淡淡,看不出对他这个问题作何感想:“执掌一国军队之一半,守备边境——这是帝国元帅的职责,我不过是皇子之一,当然无意也无权干涉。”
正逢后位不稳、继承人竞争激烈的当口,就算您无权,只要开口,他也没法拒绝啊——否则岂不是自动和情妇及私生子站到了一起?
至于皇帝……身为宫廷侍卫队队长的他还能不知道皇帝的身体情况?
他要是愿意赌的话,根本也不必从帝都离开,元帅再好,却既是终身制、又不得不常年驻守边境,能善终的至今也没有几个——道格拉斯·欧文甚至不是第一个和拜深渊教纠缠不清的元帅,他的上任做的比他更狠,至少先皇都死在他们手上。
只是本想以皇帝之死作为开幕的他们没想到,守护者不过从法师塔里离开一个晚上,所有与此事关联的贵族、拜深渊教徒就拖家带口死的无声无息、一个不剩。
就连出嫁的女儿也有死有活,不知道动手的人按的到底是个什么标准。
家里就有个伯母是这样情况的普兰·基斯从头到尾都把皇帝声称自己‘被毒害’一事当成个笑话,他呵呵一笑,神色越发恭敬:“那不知您来边境?”
“帝国807年,我的哥哥在这里失踪。”
那时候道格拉斯已经派人找过了,在他面前翻前任的旧账?正是因为在那时的搜寻中表现出色而得以抢到空出来的宫廷侍卫队队长名额的元帅大人心里浮起些疑惑。
“我们手上的干粮和饮用水数量不够,临时购买一方面是无法保证质量、另一方面也怕耽搁太久时间,刚好途经此处,便想向元帅大人讨个方便。”奥德丽拉着爱维尔的手,接过话道。
“还有,辛苦您近几月多安排些边境巡逻的频次,去时不需要您派人,回时说不定要劳烦您接应。”
这次一同去边境的人贵精不贵多,除了他们两以外,边境这边唯一考虑邀请的是茱莉亚·格里芬——她的姓氏摆在这里,又以子爵之身保有最前线的领地,在想什么一目了然。
至于某个人所谓的‘时候’到了没有,那就由他自己判断了。
——————
普莉希拉·瓦伦自从艾琳·沃克死后第一次踏出寝宫。
负责带她去面见皇帝的人认得她,问她要不要绕过去看一眼伊莎贝拉,她拒绝了——让她知道母亲将在众目睽睽下接受记忆调取证明清白,说不定又要像小时候一样哭起来,到时候安慰她还费事。
皇后陛下一路上安安静静的数着步子,路过布里奇斯·坎贝尔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艾琳·沃克确实是自杀的,因为她很忠心,但不很聪明,所以才会在她身边。
仅剩的宫廷总管带着浮在面上的同情给她拉开了门,王座上坐着她那一看就是个将死之人、却依然满面复仇喜悦的丈夫,首相、内政大臣、军事大臣、司法大臣、帝都市长、宫廷侍卫队队长都来了,尤里乌斯·休利特竟然也在,黑发蓝眼的年轻人在她经过时像往日般躬身行礼,她看着他弯腰又站直。
一直走到王座前方三步,普莉希拉才停下,理理裙摆,按皇帝期待的一样跪在地上。
可她看着守护者,张口说的话可与皇帝的期待丝毫不相关。
“既然我的丈夫对我提出指控,我愿意接受记忆调取,但此事事关皇室机密、皇家颜面,还请您屏退众人。”
守护者答应了——皇帝反对的结果是由他把他们三人所在空间隔出,听听具体原因再做决定。
之后她说出的话让庞德睁大眼睛。
“我曾在皇帝的指示下咒杀了我的父亲,即先代瓦伦公爵、以及国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