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我成了恶役大小姐》宵夜是天

32、勋章 它的存在便

　　奥德丽握住她之前只听过名字的珍妮夫人的手，阻止她对她弯腰行礼的时候，那双制作出织机的巧手上厚重的老茧和丘壑让她的心渐渐沉凝下来。

　　一肌一容都明艳动人的少女和衰老年迈的老妪是再鲜明残忍不过的对比，她一路引着年长者向前，受人喜爱的更加受人喜爱，惹人厌恶的也更加惹人厌恶，受益者一言不发很正常，受害者在刀尖似的目光中穿过、却也毫不动容，她只是顺服的被身份尊贵的另一人带着前进，一直到她们在广场中央自帝国建立开始、就只有这处领地的主人或他权力的代行者登上过的高台前停下，在这个众人以为的终点前不过停滞了几秒，便接着往上。

　　第一层，每年冬季结束、春季开始的时候，公爵的代理人——常常是他的管家，会在这向领民宣示本年度的税制与现行法规的变动。
　　人们因为困惑而开始彼此交谈。

　　第二层，每个冬季都有的、突然失去了家主、又无法返回帝都的继承人，请托公爵为他们进行暂时册封时便站在这里，她们还没有停步的意思。
　　本以为已经足够了解休利特小姐和少爷对纺机及其发明者重视的人不由压抑着抽气。

　　第三层，帝国建立时、第一位成为这片土地名义上与实际上主人的公爵，唯有他的左膀右臂有荣幸站在这与他分享荣耀与感激。
　　因参与人数众多而显得嘈杂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减小。

　　等到这一代休利特家的长女、也是第二顺位继承人领着这个相貌平凡、甚至被岁月夺走了最后一点能够称得上美的东西的平民女人登上第四层、也即是最高一层时，现场除了仪式的配乐外，便理所当然的只剩下一片死寂。

　　奥德丽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仔细的再一次看了看她：花白的头发、黑褐色的老年斑、眉间深深的丘壑都让她看上去不像资料上的四十，而远比实际年龄来的老气的样貌又让她想起学期刚开始时、和哥哥一起见到的那个与安妮同名的妇人，她们都有双混浊、精明、却又充满经年风霜所带来智慧的眼睛。

　　是的，智慧——为了防止消息走漏太快、导致仪式被阻止，除了哥哥和奥尔科特外，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自己真正选中的这个地点，甚至没有和另一位当事人通过气，短短四层台阶，她能感觉到另一双手的动作渐渐从握着变成了抓着、最终变成了攥着，但珍妮除此之外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半点迟疑，把自己当做个再顺从不过的配合者。

　　可这个仪式的主角该是她才对。

　　“我见过您的织机，”奥德丽开口，声音经由扩音魔法的帮助传遍整个广场，“经由它的帮助，相同时间里，一个人纺出的纱是同样年纪、同样熟练的八个人的总和还多。
　　“如果您能原谅我的见识短浅的话，第一次听哥哥说起这件事，我还以为您是深藏不露的法师，可它的制作中并无一丝半点魔力的参与，完完全全是您智慧的结晶——知道这点之后，我便相信为您授勋将使我，一个一事无成的贵族小姐，得以在历史上留下姓名。
　　“为此，我曾在暗地里对自己发誓一定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哪怕对手是哥哥和父亲。”

　　没有人出来争辩，当然也没有人出言鼓励。
　　或许是那一觉睡得真的很舒服，又或许是奥尔科特的信赖为她提供着能量，真正站上台的奥德丽感受到的紧张甚至不及私下里琢磨时的万一。

　　“您献上的机器是让弟妹不用穿着兄姐衣服长大的最后一块拼图，纺织的行业会因您天翻地覆。
　　“而在这一切之上，它从诞生到制作中没有任何魔力的参与，是最纯粹智慧的结晶，它的存在便象征着世间万物所含规律并非法术才能将之撷取，神秘可被智慧企及——”

　　说到最后，她不受控制的提高了音调——贵族小姐在大庭广众之下该保持优雅，这毫无疑问和优雅并不搭边，但奥德丽只觉得自己仿佛被烧着了，她看着珍妮，却好像看着那总算半遮半掩露出身影的希望。

　　智慧。

　　这个想法从她发现这个世界的水同样可以分解为氢离子、氢氧根时便扎根在她脑海里。

　　这个世界和她的前世相比满是不公，身份上的、力量上的，她讨厌贵族少爷放弃继承权就能从毁了三个平民少女人生的罪责中逃脱，讨厌乡村妇女理所当然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节俭，讨厌贵族的一点不舒服、便能让平民困在舆论的漩涡——
　　但是，无差别吞噬任何人的深渊和用一个村庄的人命作为陷阱的拜深渊教难道不更可怕？要让不够高尚的人鼓起勇气，除了在金钱、地位、名声上满足对方又有什么办法？

　　她连想让饿死的人不要那么多、都必须依靠休利特家的财力和地位，良种选育是她想做的事，但真正获得成效还是在尤里乌斯也参与进来之后。
　　奥德丽什么也不是，但奥德丽·休利特到底有些能做的事——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正确的，还是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的人们。

　　既然这个世界尊崇力量，魔法只被少数人掌握，且除了多出的部分外，其余底层规则，如物理、化学公式等又与前世相同，那么枪支、大炮、卫星为什么不能成为被剩下的大多数的武器？
　　有魔力者习惯了用魔法或炼金去制作，就让无魔力者去学习；
　　她不记得所有的公式，就只告诉他们记得的部分，把剩下的交给那些智慧超过她的人；
　　他们习惯了用‘飞行术’飞行，用‘灼烧’来制造高温，思维被魔法束缚，就鼓励无魔法的创新。

　　珍妮……她是平民、无魔力者、第一个献上能被称作‘发明’的人，她会是奥德丽等待着的、真正吸引着人们该往哪个方向前进的路标。
　　为此，金钱、地位、名声……一切诱人向上之物，她都要尽自己所能的给出。

　　“我在此仅代表休利特家向您发出担任新开设纺织厂管理人的邀请，无论您拒绝与否，您将永远是我们的朋友，城堡中会常备您的房间，随时欢迎您的留宿，除此之外——”
　　如果说之前的表彰都是名誉上的，这句话便代表着更加实际的方面，即使是对之前的话无动于衷的部分人，听到这也纷纷抬起了头。
　　如愿成为目光中心的奥德丽顿了顿，“每一台休利特家所生产的织机，由它们制造出的利润的60%，将永远属于您。”

　　在这句话引起的喧嚣爆开之前，奥德丽动了。

　　珍妮今天第一次本能比理智更快——她伸出手，想扶住那位不知在想什么的大小姐却发现慢了一步，接着想自己跟着弯腰，大小姐连老茧都没有一个的手却已经抬起、正为她将什么戴在胸前，即使反应过来，她也只能动弹不得的看着那毫无疑问唯有大贵族家女儿才会有的、金灿灿、亮闪闪、还带着香气的发顶，墨绿色披风下摆那只金线绣就的、活灵活现趾高气昂的孔雀，头冠上的红宝石有她拇指的一半那么大，乍一看像假的一样。

　　她觉得她已经做好准备，无论发生什么，都能配合的妥妥当当，绝不让贵人有一丝半点的不如意，但看着她现在的样子，动作、神态，谁也能看得出她的惊慌失措。

　　——她是真的有一瞬，觉得可能自己在这个仪式结束后就要被杀掉。
　　否则高高在上的小姐怎么可能向着她弯腰屈膝？与其要她相信那架她藏着掖着这么多年的织机真的和小姐所说的那样了不起……

　　吉姆傻乎乎的凑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感想的时候，珍妮差点想把这句话直接甩给他。
　　当然，表现在外的，只是吉姆又被亲妈狠狠瞪了一眼，只敢偷瞄着她不自觉隔一会儿就摩挲下自己胸前勋章的动作。
　　……尽管母亲对自己的儿子了如指掌，但儿子对母亲也绝不是一无所知啊。

　　————

　　奥德丽只感觉有一阵风直冲冲撞到自己怀里。

　　她刚悄悄溜进自己的房间，给门上了一打的锁咒，解下披风，就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脸颊好像擦过了什么、裸露在外的皮肤好像贴着什么冷玉般冰凉、却又柔软许多的东西……
　　“……奥尔科特。”

　　奥德丽先听到他的笑声，接着才是前方三四步远处、散去的风中静静悬停着的身影，如果不是那沉甸甸的披风已经到了他手上，她都要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做了个瞬时梦。

　　他对她讨饶似的眨眨眼，眼尾还带着微醺的红色，用好似在蜜糖罐里泡过的声音软绵绵的叫她的名字，在末尾撒娇似的拖长。

　　“唉……”她在心里叹息一声，本就没准备计较，这下更是生不起气，“配乐很好，我还没对此特地谢谢你呢。”
　　——她想起她对奥尔科特提起时的场景。

　　奥德丽可以对天发誓，她真的只是在工作的间隙随口和他提起自己想要的庄重、大气、充满希望的曲子到现在还没找到，没想到一口一个小饼干、把自己脸颊塞得鼓鼓囊囊像只仓鼠的他当即就点了点头，“那我试试吧。”
　　看到这张照片了吗？他没丢，我只是想让你们看看这就是我的挚友.JPG。
　　她带着迷之慈祥感点头的时候，可没想到他交上来的直接就变成了最终版本。

　　“配乐……？”奥尔科特有些迷茫的重复了一遍，莫名给人湿润感的眼睛看着她一会，才道：“那没什么，对我来说又不费什么事，能帮到你就好。”
　　他完全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是继续眨也不眨的看着她，也不先把披风放下，好像突然被引力捕获的行星、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一个人。

　　不觉得自己能成为恒星的少女担心的把他看了又看，见他甚至连察觉都没察觉，更别说反应，只好按捺着想把头冠等饰品拆掉的心情，侧身坐在了沙发上，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好。

　　“你……”

　　她的话刚起了个头，准备仔细问问他是不是又随便乱吃了什么，敲门声不紧不慢的响了三下。

　　“奥德丽。”
　　尤里乌斯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有一位自称茱莉亚的小姐找你，你要去见见她吗？”

　　茱莉亚小姐？奥德丽反应了一下。
　　要说她认识的茱莉亚小姐……

　　“要去吗？”奥尔科特好像才反应过来一样问道。
　　他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但目不转睛的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奥德丽：“……”为什么她还没走，就情不自禁升起了负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