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土》醉沉欢

9、第 9 章

　　朦朦胧胧中似乎听到了水滴落下的声音，在宽阔的环境中还存在着回响，就像敲击琉璃的声音一般清脆动人。

　　风云蔚神智回笼时，第一时间如是想到。

　　随后，她的躯体也慢慢开始回复知觉，她终于感觉到此刻她正躺在湿冷冷的地上，衣服好似也被水沾湿了，腹部慢半拍地传来一阵钝痛——方才从上面落下的时候，幸也不幸地正好在半途被一根斜刺里伸出的什么枝干拦了一下，正好砸在腹部，但也多亏它，不至于叫人摔得更加惨烈。

　　她极为缓慢地吸了口气，逐渐适应这种痛感。

　　而后，睁眼便见到黑漆漆又凹凸不平的一片岩洞顶。

　　她皱了皱眉，手撑着地面艰难坐起身，于是手也一片湿冷——地上是湿的。

　　“这是哪一处？”她心道，一边目光逡巡，终于在不远处看见了尚未苏醒的佘伊娜。

　　“佘伊娜！”她身体一动，便突然感到体内筋脉一阵抽疼，又坐了回去，只好大声叫唤，期望佘伊娜能够醒过来。

　　方才落下时，她条件反射地抓住了佘伊娜的手，不由自主地使了些内劲提气，没想到这样快，“黄泉引”便又迫不及待地彰显自己的存在了。

　　而且这一次，似乎来势汹汹。

　　她由衷地体会到如今自己体内的内劲已消失了一半，猝然消失叫她格外不习惯，感觉身体沉重了不少，一时间更难以站起身来。

　　“佘伊娜！”不远处的人还未醒，她不得已又喊道。

　　幸而这一声响过，佘伊娜终于有了回应。

　　她指尖动了动，然后茫茫然睁开了眼，在望见岩洞顶时，好似终于回过神来。

　　“嘶……”手掌和脚踝处擦破了皮，一动便疼得她皱起眉。

　　“……你终于醒了！”风云蔚言语有些无力，“我体内‘黄泉引’发作了，得先休息一下，你还好？”

　　“……还好，”佘伊娜将自己全身检查了一番，发现就几处轻微的擦伤，还有几处稍微严重些被撞到的淤青。

　　她抬起眼，面露担忧：“你没事儿吧？还撑得住么？”

　　风云蔚摇摇头：“……没事，还可以。”

　　气氛一时沉默。

　　半晌，佘伊娜忍不住问道：“……你当初从潮州过来，就一直想带着我们回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风云蔚闻言沉默，她思索了一番，才开口道：“……也不是一直吧，只是偶然想起以前我阿爹说过这里面似乎有什么秘密，再者圣坛地形地势比较险峻，进出困难，若非南沼族人，很难进来，也算是一个绝佳的庇护所。”

　　佘伊娜刚听闻前半段，便翻了个白眼，待她说完，便玩笑道：“是你的好奇心又犯了吧？从小就是，要是对什么东西起了兴趣，非要弄个明白不可！”

　　风云蔚笑笑，也不说话。

　　山洞里顿时又安静下来。

　　提及小时候，风云蔚总忍不住想到南沼发生大火前的事情，彼时南沼草木茂盛，毒蛇猛兽轻易就能碰见，一派生机勃勃，虽然日常生活须谨慎小心，但也算是个世外桃源一般的清净地。

　　此外，阿爹阿娘尚在时，每隔一段时间还会带她进城去，到韩府拜访老友，她便能见到她的“阿晔哥哥”了。

　　佘伊娜此时又开口道：“说起那时候你对那个韩公子倒是真的……”

　　她抿唇一笑，有些揶揄：“天天在我耳边‘阿晔哥哥’长‘阿晔哥哥’短的，今天说什么‘阿晔哥哥教我写中原汉字啦’，明天又来跟我说什么‘今天去看阿晔哥哥习武’……”

　　说到这，她似怀念似感慨地叹了口气，嘴边轻轻扬起的弧度渐渐消失：“……老实说，你同韩公子这么多年的感情，这婚约说退就退了，也是可惜。”

　　风云蔚垂着头沉默，面色模糊。

　　良久，她才平静开了口：“谈什么可不可惜，人生在世，总不能只在一件事上吊死。我若是为了自己的爱情不管不顾，只怕阿爹阿娘在梦里都要揍我一顿。”

　　佘伊娜听闻此话，张了张口，终究没再说什么。

　　两人于是又坐了会儿，奈何这山洞大抵连通来时的那片湖，“滴答滴答”的声音未曾断过，佘伊娜没有武功，实在不适合在湿冷的环境中待太久。

　　“阿嚏！”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风云蔚这才想起两人穿着单薄，衣服又湿了大半，被风一吹，连她一个有内力傍身的人都觉得有些冷。

　　“我们得找找附近有什么机关，这里不是能久待的地方。”她果断道。

　　佘伊娜点点头，两人于是站起身来，向两个方向摸索。

　　这山岩洞内四处都是石壁，光线昏暗，空间逼仄。然而此时这么一摸索，却意外地发现这里面挺宽阔。

　　水滴落下的声音在她们耳边，从未间断过，洞壁也果不其然湿漉漉的，风云蔚用手一摸，满手的水。

　　此外洞壁上似乎蒙着一层苔藓，触感颇为粗糙，风云蔚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种植物汁液的腥味，裹挟着水的味道，倒是有些好闻。

　　只是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佘伊娜，这洞里……好像不太对劲。”风云蔚莫名觉得身体中筋脉撕裂般的阵痛开始加重，身体的无力感来势汹汹，叫她差一点支持不住软了腿。

　　她身后，佘伊娜正对着一处黑地看不清晰的洞壁，一脸若有所思，闻听此话，脑中一闪而过的思绪骤然被打断，她顾不得太多，急忙走过去问道：“阿风！你怎么了？”

　　风云蔚此时只觉得浑身筋脉痛得仿佛火灼一般，喉咙仿佛被什么汹涌而来的东西卡得严严实实，眼前一片模糊。

　　从佘伊娜的角度来看，她此时满身冷汗，唇色苍白，右手紧紧握拳靠着洞壁，指尖白得透明。

　　“又复发了？”佘伊娜皱着眉，迷惑道，“怎么会这样？”

　　风云蔚努力压下喉间的不适，语调尽力保持平静：“不知道……洞壁上……似乎有苔藓，你看看……是什么东西？”

　　佘伊娜扶着她的手一顿，走近一步用手摸了摸洞壁，风云蔚在一旁勉力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等着她。

　　“……这跟一种毒株好像。”她平静道，“是从前在藏书楼中看见的一种，但我从来没见过，不知道是不是，这里太黑了。”

　　“……你说的是藏书楼那本《毒药本经》？”风云蔚控制着自己尽量忽略体内的痛苦，保持理智。

　　“对，你看过？”佘伊娜问道。

　　“……没，”风云蔚吃力道，“只是大致翻了翻，记不全内容……”

　　“那就无从考证了，毕竟藏书楼被烧了。”佘伊娜有些苦恼道，“若是这种毒株，恐怕会和‘黄泉引’相冲，激发你体内的药性，加速‘黄泉引’的发作。”

　　“怪不得……”风云蔚已经没时间思考太多了，她只觉喉中猝然涌出一股腥甜，血登时溢满口腔。

　　她闭口不及，一丝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唔！”她紧紧捂着嘴，血从她白皙的指缝中流下。

　　“阿风！”佘伊娜紧张道，“我们要不先出去吧，先找找解毒的办法。”

　　“……”风云蔚吐出一口血，觉得体内火灼的程度似乎没那么重了，等她缓过一口气，才冲佘伊娜摆了摆手。

　　“我感觉好些了，应该还撑得住，继续吧。”

　　“可是……”佘伊娜有些犹豫。

　　“不管是出去，还是继续，都得先找到方向——你找到机关了么？”风云蔚痛过之后，脑子倒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佘伊娜沉默，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现在这里一片漆黑，除了水滴声和那些八成有毒的“苔藓”，她们似乎还没摸索出离开的方法。

　　说到这里，佘伊娜好似突然想起什么，道：“对了！”

　　“我刚才在那边，好像看到一些发光的线。”她指着方才发呆的地方，解释道。

　　“发光的线？”风云蔚疑惑道，“去看看。”

　　于是两人相互扶持着走到那处洞壁前，那里确实有一些或曲或直的线条，散发着极微弱的绿光，不凑近一些根本不会被发现。

　　“我仔细看了看，这些线线条流畅，而且笔画均匀，似乎不是随手涂鸦。”佘伊娜道，“我就在想，这会不会是画的什么东西，有意义的那种东西。”

　　“……那你看出什么了？”风云蔚问道。

　　“没怎么看出来，”佘伊娜道，“我怀疑这些线条不是完全的，所以我摸了摸。”

　　她手指附上去，慢慢地描摹出一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线条，一边解释道：“发现确实有很多线条没办法看见。而且这些线条连起来，感觉像是一幅壁画。”

　　“壁画？”风云蔚蹙着眉，“你能摸出它画的什么？”

　　佘伊娜摇摇头：“内容有些复杂，我只摸出一点，有画草木，其他的就有些难了。”

　　“……”风云蔚沉思半晌，道：“算了，壁画是什么以后再说，先找机关。”

　　此话一落，就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不知怎的明显加快了，空荡荡的岩洞中渐渐响起水浪与石壁相撞的声音，脚下似乎更加潮湿，水快速地漫延到脚踝。

　　风云蔚被这来势汹汹的水搞得很是莫名，因疼痛而变得迟缓的神经慢了半拍。

　　“涨潮了！”

　　佘伊娜急迫的声音让她终于反应过来，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似乎是不会水的。

　　这山洞四处漏水，脚下的水也迅速上涨，照这个架势，不在水里泡一遭是不大可能的。

　　她正欲跟佘伊娜说话，一股巨大的水流却在此时猝然涌入，猛地将她二人掀翻过去。

　　强大的冲力让风云蔚觉得自己仿佛一张薄薄的宣纸，宣纸被架在火上烤了半天，已是心力交瘁，没想到还能遇上洪水……

　　也是够折腾。

　　昏迷之前，风云蔚想：“这‘洞中洞’藏得倒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