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
-
风云蔚再次醒来，是被水流拍醒的。
她甫一睁眼，便觉得那水流朝她脸颊拍击而来，水差点进了眼睛。
她刚想用手拂去脸上的水渍，却发现手也是湿的。
水流向下，这是条斜坡。她左边身子都泡在水里，右边身子将挂未挂地悬在山坡，右手还挂在水流旁边的枯树干上，使她不至于被冲向下游去。
大抵是挂了有些时候，那枯树干被她这个吨位拉扯地快要支撑不住，几欲破土倒下去。
体内那股胶着的火烧一般的痛感似乎被水的寒凉压了下去，没怎么疼了，但到底经历了一番水淹，晕倒时被灌了不少水下肚，此时风云蔚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凉了个透彻，四肢无力，又累又困。
她环顾一周，没见到佘伊娜的影子，有些担忧，于是勉力撑着身子从水中爬上岸。
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她们来的是个颇为了不得的地方。
她从水里出来，这水却是从上游一处隐秘又有些狭小的洞口喷涌而出，一路蜿蜒而下，形成一道河。而河的两岸，却是一片广袤的绿意，绿意被两处高山所遮挡，形成一片无人之境。
那两处高山也分外眼熟——不就是她们进山谷见的那两座山么？只不过，从这里看过去，倒像是处在当时那片山谷的背面。
“……所以，我们这是被冲到背面来了？”风云蔚心道，想要探探这里到底有些什么秘密。她以前从未来过这个地方，也从未想过那湖里竟有一个水下暗道。
刚踏出一步，她脚步一顿：“……佘伊娜还没找到，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她不知道佘伊娜是否通水性，现如今一边探索周围的环境，一边找她才是比较靠谱的做法。
天快黑了。
她将那根救命的枯树枝连根拔了起来，将根系上沾着的泥土甩了甩，充作拐杖。那无辜的枯树干死命挣扎半天，也没能逃脱离开土壤的命运。
不过那树干确实趁手，她连根拔起后，长度到她的腰部，勉强可用。
她顺着水流往下游慢慢走，目光四处流连，这草地一眼望不到头，再加上天色昏暗，此时往远处看去，大多都是一片灰蒙蒙的，找人着实有些困难。
走了一段，她突然看见对岸似乎有个黑色的大石碑，方方正正，上边似乎有红色的字。
那字看不清晰，她却莫名觉得这字很重要，于是运足目力看去——
“六岐”。
用的象形文字，年代颇为久远。风云蔚将手上的树干扔到水面，勉力提气，几个起落跳到那石碑面前，因着这个动作，她体内好容易有些偃旗息鼓的筋脉又开始隐隐约约生出一种火灼一般的痛感来。
她顾不上痛，伸出手去摸了摸那字——
唔，有兽血的腥味。
她记得小时候曾经在藏书楼中读过的一些史书，上面提及他们一族关于题名的习俗。
若是题写族名，须得在题名时用族长亲自狩猎的凶兽，歃血涂抹于其上，以血蕴之，以示威望。
这个做法，后来成了惯例——每一任族长继任时，在继任仪式上都要亲自猎杀一头凶兽，用兽血涂抹于南沼图腾之上。
若是题写人名，也须歃血滴于墨中，用以书写，这样题写的名字，才具有律法效应。
她还记得，本族素有定规定法，通用于36个族群，而各族群因传承不同，又各自有自己的规定，各族群大小纷争，其最后处决下发都是由南沼族族长依照律法来定夺。因此，藏书楼中还收藏着在36族群中通行的《通用律令》，以及各族群独立制订的律法条规。
歃血题名这种事情，在从前大都是族中有人犯了大错，应予以大惩时才在帛文上写上自己的名字。而有些特殊情况，如新族长继任，也须得在继任文书上如此题写。
风云蔚两年前继任族长时，得了彼时尚在的五六个族群长老以及大多数追随的族人的支持，因着情况特殊，大多数族群与他们失散，有些更是被屠杀殆尽，早已灭绝。
因着巫族大祭司——也即佘伊娜师父点了头承认了她这个新族长，其他人便也未曾反对。毕竟大祭司的威望在36族群中可谓是最高的。
可她到底没能完成这一步歃血题名，也没有在继任仪式上亲自猎杀一只凶兽，严格意义上说，实在是称不上“族长”二字。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若是没有她赶鸭子上架，难道还指望阿织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顶上么？
纳莱圭族如今就剩她二人，纵使不是亲生，但做姐姐的哪儿有把责任一股脑扔给妹妹的道理？
她漫无边际地想了这许多，实际来看也不过是对着这块石碑发了会儿呆。
此时天已黑了大半，她面前的字都已看不清了，然而她后知后觉，才发现这两个字颇有些耳熟。
她在潮州时，因着不同于中原女子的个性，韩道勋夫妇也没将她当做中原的世家名媛一般教养，对她很是宽容。因此她常常能够去韩晔的书房里看书，有时韩道勋还会主动将自己书房中的孤本送给她读。
其中一些孤本上，便提到过“六岐”这个部落。
说“六岐”本是以阚炙为首的一个部落联盟，一共六个部落，每一个部落又有六个兄弟氏族，因此一共36个部落，合称为“六岐”[1]。
阚炙是个厉害人物，相传其通农耕、善兵战、晓控兽，铜身铁臂，背生双翼，面如牛首。他善战，又擅长制作兵器，被称为战神。
但这些说法大多出现在一些孤本野话中，有些异闻怪志还提及他“八肱八趾”、“四目六手”、“人首牛身”等等。
说法不一，但大都十分离谱，不可尽信，因此风云蔚也从未将其放在心上。
没想到竟会在此处看见“六岐”二字！
更没想到，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部落联盟习俗同他们南沼如此相似！
“这么一想，若是不怀疑二者有何关系，都不合理了。”风云蔚默默道。
只是，她在藏书楼中翻看史书，却从未见过相关记载，只提及南沼崇尚之神，为风神和大地之神索西。
可索西的形象却与阚炙并不相符。
“诡异……”风云蔚蹙着眉，一脸迷惑。
此时天已黑透，远远望去，一片空旷的虚无。远处偶尔传来鸦鸣，叫声颇为怠懒，听得人心里也不由得想停下休息。
风云蔚知晓此地不宜久待，此处空旷，半夜野兽出没，她此刻又全身乏力，筋脉抽痛，不得动武，实在不安全。
“……也不知道佘伊娜在哪。”她一边加快了脚步，一边悄悄地自言自语。
四下无人，她衣摆拂过草木、脚步踩在地上的声音尤为明显，她一边后悔着方才扔掉了那根树干，一边运足目力寻找着可以休息的地方。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心道，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从前一个相似的夜晚。
彼时她刚刚遭逢灭族大祸，父母双亡的孩子一夜之间好像沉默了不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叽叽喳喳闹着要“阿晔哥哥陪我玩”的小丫头了。
那场灭族之乱的大火深深地印刻在她的脑海中，分毫也未曾忘记过。只是大火之后她是如何逃脱，又是谁将她带到潮州韩府的，她却一概忘了干净。
她刚到韩府之时，因身上有伤，睡了好几天才恢复一些神智。然而冲击太大，她日日锁在房门中，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只是沉默。
都说有些人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那时她待在房中，韩道勋夫妇来看过她许多次，说过许多话，安慰、关怀、担忧、甚至激将法，她却只觉得自己所处的地方好像一片虚无，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不真实的。
到后来，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也是不真实的。
这种感觉叫她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丝恐惧和无所适从，背脊处生出一股凉意，让她战栗不已。
她怕了，这沉默仿佛泰山，仿佛海啸，来势汹汹，让她忍不住想逃。
于是她便逃了。
韩道勋当年为让温氏安心养病，特地选了一处城郊僻静的宅子。潮州环山，从韩府出去，不隔多远就有一座山丘，有传闻说偶尔能从上面听到狼嚎。
她一时冲动跑到那去，等回过神时，却因为天黑而找不着路，她索性直接在原地坐了下来，有些自暴自弃地想道：“死便死了吧，死了倒好。”
夜里山风大，她被冻得迷迷糊糊间，视野中突然进入了许多星星点点的亮光。
那亮光微弱，在空中飘来飘去，数量却多，小小的风云蔚看着，仿佛觉得自己的世界也被照亮了。
“原来你在这儿。”一道努力装作沉稳的、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然后，风云蔚便看见一道只比她高一点的黑影慢慢朝她靠近。
“娘和爹他们领着家丁，找了你好久。”他语气中带了些责备，又忍不住担忧，别别扭扭道：“……我也找了好久。”
风云蔚呆呆地，在这算不上明亮的萤火的照耀下，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恐慌好似一点一点被填平了。
那小孩见她不说话，夜里又看不清面色，有些急躁起来：“我特意去捉的萤火虫……我觉得，你看见了的话，应该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回家的……路么？
风云蔚仔细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感受到了微弱的、但是却不可忽视的、久违的暖流。
真美好，她心想。
……
“真好……”在这空旷又黑暗的草地上，风云蔚似乎又看见了那多年前的一场萤火，眼前的萤火跳动着，让她莫名感到安心，于是放下心来得以安眠……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还差 